池漱

锦鲤抄

鹤丸好可爱啊:

*首先感谢一下录音太太授权 @忘却录音 ,她的双龙组手书《六兆年零一夜》真的是神作啊,看完后特别激动,所以联系太太要了授权希望根据手书剧情改编成一篇文,太太不仅同意了还很细心地补充了一些设定细节。不过这里传递一下录音太太的原话:因为看了很多其他评论我觉得好多人的脑洞也符合这个手书可以代入,可以相爱相杀也可以看做是守护,因为有荒眼睛的那段回忆杀很多人理解为预知能力,这就是另一种结局了。所以尽量避免官方盖章,大家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就好。


所以这篇文也仅仅代表我自己的理解,并不是这个手书原本的固定剧情。太太这个手书真的特别好,大家快去B站看啊!


*然后感谢一下狸阿仔Fyy太太,LOFTER上实在没有找到她,所以微博艾特了(相反我没有找到录音太太的微博....)本文也参考了她原先提过的一个脑洞,为了不剧透我这里就不说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翻翻她的微博,是很有创意但是又很合理的设定呢~十分感谢太太提供思路。


*最后,感谢所有喜欢吃双龙组的小伙伴,包括游戏里偶然碰到的这位 @一月二十日大寒 www能够一起吃双龙真是太好了,还有每天辛勤运粮的主页君也辛苦啦。白嫖这么久也是时候为组织做点贡献了,所以贡献这篇文,全篇1w6,开头少量血腥描写,人物ooc,所以看文的大家也辛苦啦。


 


 


 


 


 


                                    


 


 


 


他未曾安眠。


 


 


很多个安顿了大地一切人烟的黑夜里,他会从噩梦中睁开眼睛,从一孔窥视着世间。


他睁眼看着。几何形状的天空,不规则的海洋,还有生物:昆虫,走兽,飞禽,人。


“啧。”他习惯性地皱了一下形状好看的眉,起身拍了衣服下摆的尘土。没有路标,这个荒野并不对生人友好,夜黑的刺眼,但是他能看到天上的星辰 ,那是比什么都好使的导向。


 


午夜的时候,按照老规矩,是狂欢的鬼。彻底混沌的村子离他不过几百尺,他估摸了一下时间,就起身往北边走。走得不快,比起赶路更像是享受,仿佛地狱走向天堂,或者倒过来的方向箭头。


他是这个村子的常客,所以他表情像是做客一样愉快。门口有狗察觉到他的靠近,打算狂吠。他平起平坐的嘲讽地看着这种生物,在它狂吠出声前就断了它的咽喉。他不打算对尸体看更多的一眼,他欣赏的音乐不需要一开始就进入高潮。


 


尖刀刺进人体是怎样的触感?


 


 


他不知道,因为他直接用手。手指插进胸膛,击碎左肋骨时那种坚硬的触感让他惊奇不已,难得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也还是有坚硬的部位的。喷出来的血是狂乱的,像好不容易放假的孩子,嗤嗤的往外飞跑,挽留不住它们的主人落地成就一个痛苦的表情,身体弯曲,是一个惊愕的问号。


他在想,人类的心脏里流窜的血液,比人心要温热的多。


 


 


 


 


 


樱流


 


 


 


 


荒川之主一向不喜欢固定的作息被打乱,何况是被一个偶然收留进来的不速之客扰了清净。他不耐烦地坐起身,捻住鱼的尾巴末端:“昨晚又去哪里野了?”


鱼是不能回答他的。只是甩动一下尾巴,兀自游开了。


 


上好的清晨会有鸬鹚潜入水中一跃而起,在船舱上垂死挣扎的草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潜在深渊,冷眼看着那些鱼被摔死在船上,被剥落的鳞甲沾着新鲜的血腥味落在眼前,让他回忆起昨晚的盛宴。寻思一下,他选择逆流而上。


下游的江激扬而奔放,裹挟着很多凫水时跌落在此的灵魂。


 


荒川之主的手掌上绷着一层错落的网,他的掌纹即是浩瀚荒川大大小小的主干,支流,血液在宽厚手掌下冲刷,一如荒川生生不息。荒川太过广阔,他的主人自然也不会在意自己手掌里住进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荒川之主未必知道自己手掌上有多少条细线,但是鱼知道。在南边偏东的林间,有一条小溪,它隶属于这广阔的流域,大概在中游靠近上游的地段。


 


这条溪流何其幸运,磐石转移时在一个偶然的瞬间就把它的奔头扭向了荒川,让它的生命不至于干涸在皴裂的地皮。


但是溪边某一个神明没有这么幸运。鱼从水面露出一点白色的头顶,眼睛里神明的身影是泛白的。身后那条粉色的龙喷了个粗气,绑着松垮垮的辫子的神明斜斜地靠在一棵樱花树下,迟疑地转过头来:“啊,是你。”


 


 


鱼回去的时候,径直穿过大堂,如过无人之境。荒川端着茶杯寻思这家伙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茶几另一侧端坐的大天狗也看到了,上好的锦鲤,估计一上岸会被富贵人家高价买回的那种。白底红花,刷一层银的麟,这是看得见的,眼瞳里有高傲,这也是看得见的。


 


大天狗看它游过去,转头问荒川:“哪来的?”眉头揪在一起,毫不掩饰其中的质问语气。“自己游来的。”荒川见不得大天狗皱眉的样子,像是急火攻心,眉头夹着冲动,实在不像上千年的妖怪该有的修行。


“那为什么收留他?你又不是感觉不到,这不是一条普通的......”


 


“喝茶。”


 


 


荒川语气狠了几分。大天狗瞧见荒川的脸色,知道自己是触了他的逆鳞。一向波澜不惊的荒川也是有脾性的,这是独属于他们大妖怪的权利和荣耀,见不得别人对他指手画脚,大天狗懂,也尊重。


鱼不屑地往这边转了一个无谓的角度,就又堪堪地游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


“荒。”


“他跟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取的吧?”


 


 


荒奋力往上浮,就看到远处渔村灯火摇曳,一片无关紧要的繁华。他眼睛死死盯着,鱼鳞收紧,那是咬牙的恨。


 


空洞的脑海里,回忆开始蓬勃地生根,一阵疯长。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一遍一遍碾磨前世深入骨髓的恨,绞成一股钢筋,助长着他复仇的愿望。


他原本是神子,肉身来到人世,为他们占卜,祈福,焚香,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慢慢失去了预言的能力。人类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当然乐意少一张吃饭的嘴。他清楚地记得海水灌进耳鼻的感觉,冰冷和绝望盘踞着大脑,他眼睛开始充血,做了无谓的挣扎,直到最后一个气泡从他的肺里面被挤出来,他才安静下来,直挺挺地沉下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今夕为何世。


 


 


荒川深渊和所有大海一样的冰冷,荒川之主撑着头在一旁看一群小妖怪嬉闹。大天狗眼力不错,一眼看出他不是普通锦鲤;荒川也不可能不知道,至于为什么荒川还愿意收留这样一个危险的存在在自己的心腹之地,荒懒得去想了。


 


 


 


他恨得无端,他早是知道落海时起了海啸,将自己投海的人类死绝了。但是这并不能是自己每晚每晚的辗转反侧的解药。数不清的夜晚里从梦中惊醒,意识清醒了,身子是冷的,冷得彻骨,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缓了一会儿后又不冷了,心上像压着一块磐石,沉甸甸地疼,压实了,还堵了气管,不能呼吸。他发出濒死一样的哮喘般的声音,撕扯着自己的胸口和喉咙,抓出血来,却突然空气大股大股地涌进他的肺,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荒觉得这是病,心病。在尘世中缱绻了几个年头,余下了后半生的痂与切齿,需要人类的血来愈合。


 


 


 


他发觉自己的力量大不如前,预言的能力丢了,连维持人身都难,好在他也不在意一条红白锦鲤的样子。


每当回忆起曾经的事情,又看到现在人们繁荣生活的样子,他的妖力就会一阵悸动。这就理所当然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一发病的时候就出去杀人。


就杀一个,或者一家。他不贪心,也贪不起。


 


目标是早就开始观察好的。人类的命也充满铜臭味,贫苦的人连生命都是廉价的,不如地主贵族家请得了驱魔的阴阳师,自己在家里栓一条狗自欺欺人。


 


荒一开始选择这种人下手。一发病就去杀人,见血了就心安,然后回去安静地过几天,等下一次癔症发作。这是一个疗程。


 


 


日复一日,自己妖力缓慢地恢复着。他化成人形,干干净净地出去,满手沾血地回来,冲洗,然后去见水边的神明。


 


 


 


 


曾经的那段日子里,他是认识风神的。


 


那时他挨打了,从村子里悄悄跑出来,捂着肩膀的血走得生疼,顺着山坡往上面走,他看到了已经有些破败的神社。他不自觉地往里面走,穿过门口红漆的柱子,进去了就是一棵高大的樱花树。樱花树上挂着许多的祈愿,他眼睛顺着那些飘舞的纸条,往下一瞥才看到树下站了一个披着淡青色和服的人,正在抬头仰望一树繁华。


他站在那棵树下,静静地,仿佛已经站了一万年。


肃杀的风和樱花一起卷起他的衣袂和发梢,听到动静后他捋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转头回眸。


 


 


 


惊鸿一瞥便半个余生的惊艳。


 


 


 


他和风神交集不多,以一般人类的判断,算整个认识,半个朋友,但是荒不是那些人类,他开始被抛弃的那段人生本来就暗无天日,巧地就是那时遇到一目连,于是对荒来说风神是不寻常的存在。他是唯一一个不会打骂他的人,还是会对他微笑的人。


不是渔民祈求他预告明天收获情况时努力掩饰的贪婪又狰狞的微笑,而是自然地,一边微笑一边给荒带上耳坠,并且把他搂进怀里。


 


虽然这么说不伦不类的,但是荒的感觉就是这样:他问他名字,给他漂亮的小玩意,他疼爱他。


 


 


他那时对荒说他是风神,也许和天照大神有过什么血脉,但是大相径庭的性子也使猜忌无从考证。如果他是诞于自然的妖怪,来自夏日偶然路过的一缕山谷的风,他也许会制造麻烦,像大天狗一样,刮起大风,呼啦啦,掀走房顶和庄稼。


 


但是一目连调顺风雨的那种风神,诞于人类的信仰,是人类许愿风调雨顺时,慢慢从混沌中剥离出来。荒一开始是不信的,他自知是神子,那他诞生于谁的信仰?村子里既然有了风神,为何人类又要许愿另一个神明?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希望一目连能够和他多说两句,多呆一会儿的,但是还没等他搞清楚他究竟是不是货真价实的风神,不久后他就被投海了。


 


荒没想到在一个偶然的契机他能再见到他,于是他揣测着人世间一片沧海桑田,他也还活着,那他是神明就无可厚非了。


但是荒不瞎,他能清晰地看到风神瞎了。记忆中的风神是双眼完整的,十分漂亮的翡翠色。


他想问他是怎么回事,很可惜那句话没来得及在一个正确的时刻问出口。


 


 


 


 


 


荒川皱着眉头看着锦鲤。身边的金鱼姬歪着头无法理解荒川为何能盯着一条锦鲤看得如此入神。


 


 


荒川怕是容不下他了。


 


 


之后的事情证明荒川之主的预感是对的。荒自觉力量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展开了一次大型猎杀。人形的,身形高大,黑发在夜空中飘舞,堂而皇之的走进村门口,那里是早就摸清楚死人的规律举着火把和镰刀等着他的村民。


 


重症要下狠药。


 


妖力张开,倒下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类和他相比实在是太弱小了,比起战争更像是单方面的凌虐。有人碰翻了谁家在村口的院子放的酒坛,随即火把也跟着栽下去,火舌一下子蹿起来,舔到人身上,又是一片惨叫。


 


荒很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了,他觉得自己的心病顿时好了一大半,正值兴奋之余,头脑混沌得像泼了一瓢泥浆,背上就挨了一下。他趔趄了一下,倒在地,咬牙拔下了插在背上的钢铁,夜色中来不及细看,杀红了眼转过身定睛时,才如同当头一棒地清醒过来。


屠戮整个村子,闹出这么大的事,消息灵通的大妖怪当然知道了,更何况像大天狗这样本来就对他有所监视的,此刻他正张开翅膀飞在空中,作势要消灭恶鬼。


 


荒也是一时血气上涌,刚稍微恢复力量,还不是很稳定,就敢跟大天狗这样的妖怪叫嚣,也算是年少轻狂。他扔掉大天狗的钢铁之羽,站起来,面朝着他,背上血一股一股的流。


 


 


荒挥手,天上便有流星脱出夜幕,拉开一条银色的长尾,直直地向大天狗砸来,火星混着风声,十分华丽又浩大的招式。大天狗当然也不是吃素的,羽刃暴风席卷着飞沙走石,一股脑倾倒过来。


 


 


人类哪里见过妖怪打架,仿佛要把整个天地倒转过来,扭转乾坤,彻底搅得一个混沌,这个状态下连谁是来杀他们的谁是来保护他们的就不知道了,眼里只有被撕开口子的房屋和被吹走的鸡鸭猪牛,方才誓死报仇的气势早就不复存在,吓得屁滚尿流,纷纷躲起来。


 


 


一场混战下来,双方负伤不少。荒是早就听说过大天狗的名声,但是对对方的实力估计没有切身体会也是虚妄,所以说他轻敌也没错。趁大天狗正折了半只羽翼,聚拢了视野稍微休战的时候,荒捂着腹部被撕出的口子跑了。


 


恢复妖力的速度不及失血的速度快,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给他做出了不能回荒川的判断,便一头扎进水里,凭着本能向上游游去。


 


见到风神的时候他正在打盹,他并没有做好准备迎接鱼的突然来访。听见河边有水花扑腾的声音就撑开眼皮看,立马坐直了伸手去捞锦鲤。荒到了他的手里算是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就毫无顾忌地睡过去了。


 


 


醒过来时腹部还是一阵撕裂的疼,他发现不对,一个翻身坐起来,看见再简单不过的素净屋子,自己已经变成了人身。旁边打了个响鼻,他瞅了一眼,是风神那条龙,常跟在身后的粉色的那条,懒懒地盘踞在地上,吓了他一跳。


腹部裹了粗布,妖力不足以恢复伤口,估计是要修养一段时间。荒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扒着窗口看,周围一片寂静,杂草丛生,也是凄凉的明显。


 


 


一圈的景色看下来都是收获的回忆。房子后面的那棵樱花,荒是记得的,自己常来见他的那条河流,估计就在房子后的不远处,他现在好像就是在一般人类居住的房间里,但是能看到门前一坡长长的阶梯。旁边两根红漆柱子已经完全腐朽了,颓坯的石灯笼看上去甚是凄凉。


 


荒有点咋舌地回忆着,寻了一圈没有看见风神他便坐下来思考自己若是之后再见他,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身份。


 


 


风神没有让他等太久,半把个时辰就端着装着药草的篮子推门了,一进来大眼对小眼,谁都不知道先开口,风神坐下来慢慢捣药,捣成渣滓后就裹在布上,柔声让他把原来的药拆了换新的。


 


他声音太轻了,字字句句恐怕压不死一只蝼蚁,但是荒很听话的照做。风神给他换了新的药包,就撑着头倚在桌边,眼睛半眯着打量荒。看了一会儿后还是那么轻柔地吐出一句“再睡会儿吧。”


 


荒躺了下来,心想身份的事就不了了之了,风神对此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只当他就是那条锦鲤化了妖。于是他就沉沉睡去了,又神志清醒地醒来时,风神已经出去寻药了。


 


 


说不惆怅是假的。


风神对他自我介绍:“我叫一目连。”荒实在不记得他曾经有这么一个名字,心想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但是那样温润的眸子是真真切切他记得的。


 


一目连已经记不得他了,谁知道他转世的过程中已经流走多少洪荒。一个人类何必在风神漫长的记忆中留下深刻到足以抵抗时间冲刷的印记呢?


就算一目连对荒这个名字有印象,他也知道自己模样大变了,蹿高了不止一个头,眉眼重新雕琢了一番,两张不同的脸重叠在一起,也只会让风神空余下尴尬。


 


 


在这里修养了六七天,腹部的口子已经愈合了。但是他是不愿意恢复这么快的,他是因为受伤了,被一目连捡回来的,现在伤好了,他就该走了。


 


 


荒睡不好。


 


每个晚上他就会梦到原来那些事。有时是站在悬崖上,有时是躺在礁石上。心口又是一股沉重的痛,鼻孔像是被人灌了铁水,他从海面的倒影上看到自己眼球布满血丝,鼓出一张无助的虹膜,上面行走着刀光血影。


 


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哑地吼叫,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了不到两步路就被闻声赶来的一目连拉住。一目连还披着羽织,刚惊醒拉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是足以让荒平静下来。


 


 


夜晚是一大片一大片暧昧的黑色,让那些必要的,不必要的沉默都悉数躲进去。


荒终于揪紧了一目连的衣襟,声嘶力竭地说:“我想杀人......”他的声音颤抖又绝望。


一目连却避开他直直地目光,像是不忍心再看。他差点跪下了,脚步虚浮,像是祈求一般,绝望地撕扯着一目连的袖口:“我要杀人......”


 


 


一目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揽了着他的背:“再睡会儿吧。”


 


 


 


 


无尽的噩梦,无尽的伤痛。


 


 


荒不愿意走。风神是个让人舒服的存在,话不多,动作轻柔,身体温暖,跟很多年前一样。他等一目连开口,要是一目连不赶他,他就赖着,就是这么不讲理。


 


 


一目连说他不用走,外表是愈合了,还有毒没清干净。来的时候血都是乌黑的,毒跟着排出去了一些,但是现在愈合了反而不好排毒。背上和四肢的伤口还好,肚子上是进了内脏,只能草药慢慢调理。


荒万没有想到大天狗的钢铁羽翼上居然针针带毒,于是更是对自己贸然行动以及大天狗为人类打抱不平而愤怒了。


 


“所以你得告诉我这伤怎么来的。知源才能治本。”一目连紧盯着他。


 


 


平时温和的人一旦眼神肃杀起来伤害力巨大,即使有一只眼睛被绷带蒙上了,就剩一簇温润的绿色。荒当然是不能说的,他记得曾经岁月里一目连待人类是极好的,拿不定他现在的态度。


 


 


 


 


一目连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荒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捂着腹部被腐蚀的内脏。一目连胡乱地给他贴了几张风符,祈祷着不要有其他妖怪找上门来乘人之危,反复叮嘱几句就动身了。


 


从荒川的中游去大江山并不是很近的路程,好在一目连身为风神,最基本的驾驭风的力量还是有的。一日行千里,第二天夜晚就到达了大江山。


 


他听说惠比寿住在这附近,然而一进大江山就被满山的妖怪们盯住了。一目连自然不是吃素的货色,也懒得去裁决这些小妖怪的生死,统统缚住不能动弹,闹得凶的就用风符敲打几下,够他们缓半天的神,在一片嚷嚷声中自顾自寻找大江山鬼王。


 


 


他听说过大江山的鬼王,想象过是怎么一个可怖的样子,多半是三头六臂,身体庞大,站直了能笼罩一个山头,结果一路问路,被几个小的草妖带到森林里,见到酒吞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也是个人身,脸庞也俊,收敛了妖气,一目连现在又比不得从前,力量退化不少,感受不到什么微弱的妖气,所以他实在不相信这个男人是传说中的鬼王。


 


身边的一个白发大妖喝斥一目连不长眼睛,眼前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酒吞倒是剜他一眼,“不得无礼!茨木童子。”


 


 


茨木悻悻地退下了,酒吞的话他是向来都听的,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酒吞对一个没听说过的无名小卒这么尊敬。


 


 


鬼王自然消息灵通,他瞧了一下一目连眼睛上的绷带,又看到他身后的龙,就猜到了七八分。眼前不是什么野鬼妖魔,而是很久以前用一只眼睛为代价阻止了一场洪水的风神。酒吞也诧异,一是没想到那时的风神居然还活到现在,他可是听说从那以后人类就不信他了,失去信仰的神明是在慢慢磨掉他生命的精力。二是他大江山鬼王当得好好的,与风神没有来往,自己的地盘也与荒川附近的村子那块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一目连今天怎么就找到他门上来了。


 


 


酒吞想起听说过的最近村子里发生的大妖的争斗,喜欢搞事的大天狗和另一个谁,也有些臆想和揣摩。一目连一开口就询问惠比寿的下落,猜测就落实了,多半是为了那小子来的。


 


酒吞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交易是对等的,他需要更多有意义的物品来交换。一目连也是明眼人,知道酒吞是在套他的话,赌了一下,便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倾倒出来。


 


 


鬼王显然对这桩交易很满意,一目连说到荒的身世跟他所知道的差不离。他一边倒着神酒,一边慢慢地继续套情报:“人类的肉体,预知的神力,却被抛弃......然后,丢了前世的记忆,转世成了妖怪?莫名其妙受伤到你这里——没有其他的了?”


 


一目连很诚实地直视他的眼睛,摇摇头:“没有了,或者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这小子的伤是大天狗弄的,那家伙的羽毛有剧毒,治不了,找老头子没用,只能靠自己妖力克。喝点神酒补一下兴许管用。”


 


 


一目连一下子慌了神:“和大天狗?怎么回事?”


“你不妨自己问问他,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酒吞很会看人,他一眼就知道一目连没有撒谎。他把神酒递给了一目连:“既然这样,你明明离荒川要近得多,为什么找到我这里来?”


 


 


一目连顿时闭了口,眼睛垂着,露出白皙的眉骨下的眼眶。


 


酒吞不打算逼他说,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情报,对剩下的不感兴趣了,况且一目连另一只眼睛的事他也猜测和荒川脱不了关系,多半是当时牺牲的那只眼睛到河川主人那里去了。


 


 


鬼王不愿意,又不得不承认是出于一种同情,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一目连撑着纤细的身子站起来道谢。他太苍白了。酒吞尊重这位风神,狼狈至此仍然有不可侵犯的尊严,对弱者强者一视同仁,要是茨木这小子能稍微学学就好了。


 


于是他淡淡地提了一句:“等那个叫荒的小子伤好了,尽量离他远点。”


 


 


一目连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酒吞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也许有事瞒着你。”


 


风神不知道酒吞还知道多少事情,他紫色的眼睛向来深不可测。一目连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神色,弯腰道谢后就离开了。


 


 


 


去酒吞那里的确没错,荒川溯源到底还是跟这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酒吞是局外人,看得清,道得明。这一趟去,一目连得到的比酒吞得到的。不出多时,一目连便赶到了荒川中游的村落,那里有他破败的神社。一目连推开屋子的门,荒还在床上躺着等他,看样子没有其他妖怪过来践踏过。


 


一目连把酒吞神酒拿来,倾在碗里,怕荒一下子缓不上来,兑了不少清水。荒先是不发一言地一口气闷完一碗,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一目连拍他的后背,打算给他倒第二碗,但是突然想起酒吞的话,于是放下了手,揪着荒的袖子,坐在床上,轻声问他:“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荒却反问:“你告诉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我就告诉你我的伤是怎么回事。”


 


一目连着实脑子空白了一瞬,已经很久人没有提过他眼睛的事情,他自己也快淡忘了,万万没想到荒会来这一句,手一抖就松开了。马上被荒反拽住,身子往前倾,一目连一下子陷入了被动的局面,瘦弱的他在荒高大的身材下身影都透着无奈。


 


 


 


一目连挣扎了一下,笑得有点牵强,“我一直都只有一只眼睛,不然为什么我叫一目连。”


 


荒的目光在他身上啃,一目连知道他不相信,于是紧抿着唇,把誓死不开口的神情端得四平八稳。荒明白一目连这方面强求不得,也识时务地绷起一张缄默的脸。


 


 


过了一会儿荒像是很累很累了一样叹口气,慢慢松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你的眼睛是健全的。你以前也没告诉我你叫一目连,只说你是风神。”


 


 


字字力道不大,砸得一目连心疼,眼睛也跟着一起疼起来。他视线里的荒是他从未见过的悲伤的神色,仿佛被伤透心的人,视线直直地向他讨着救赎和原谅。


 


一目连接受不了这样真挚的目光,于是低下头:“原来你还记得我......”


 


 


如果连这些都会忘记,估计我也记不住什么美好的东西了。


荒却不愿意去斟酌重逢的寒暄之词,他嗫嚅着嘴唇,每一根眼窝的睫毛都颤抖着,四肢百骸都像受到电击一样麻木,声音都变了调:“你也......还记得......”他心跳得飞快,几近抓狂,感受着狂喜和巨大的悲切。喘了几口气,还是平息不下来。他站起身,说觉得神酒喝下去效果拔群,他现在得出去醒醒。


 


外面的晚风让他冷静了不少。荒咀嚼着自己的心理,想着原来一目连是记得他的呀,那他为什么不说呢?自己也能够更早得告诉他自己有多重视他,为什么不说呢?想去想来并没有什么结果,荒又转头进了屋,看到一目连正蜷缩在铺上,睡得安详。


 


荒给他盖了薄毯,脖子下垫个枕头,自己倒了一碗神酒就坐到一边,凝视着一目连。


 


一目连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正午了,他头疼得厉害,起来揉了一会儿太阳穴后,就起身去找荒。房子前前后后找遍了,目及之处皆是一片破败的苍凉,没有看到荒的人影。一目连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忍住头疼细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龙也不见了。他又进屋,踩着凌乱的被褥,看到扔在角落的酒袋,里面滴酒不剩。


一目连心里一惊,暗想不好,夺门而出,顺着河流往下游跑了两步,就看到自己的龙面向下游,噗嗤噗嗤地吼叫。


 


一目连攀上它的根须,龙像是早就在等他一样,在他的催促声中腾空而起。不出一会儿就到了下游,一目连鸟瞰了一下,腿都软了。下游的村庄白茫茫的一片,水面上漂浮着人的尸体,有青壮年,也有小孩和妇女。他稳了一下心神,下降到水面上,踩着洪水四处张望四处寻找,终究是感受不到一点活物的气息。他一下子心都僵住了,不能跳动,手脚也冰冷,踉踉跄跄地在水上漫无目的地搜索,脸色惨白,水溅起来打湿了眼睛和眉毛,顺着眼角的泪一起留下来。


 


 


最后一目连噗通一下跪在水上,张着嘴,想要嚎啕大哭,喉咙却被哽住了,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一股一股地流泪,许久后才像是隐忍了很久一样,喉咙松开了,哀嚎也一下子迸发出来,曾经地风神捂着自己的右眼绝望地恸哭着。


 


 


这些都是他曾经的子民,他用一只眼睛换来他们一世安康,上天却没有给他机会让他用第二只眼睛拯救苍生。


 


 


 


一目连哀哭许久,抬起头茫然的视野里却看到荒站在不远处。一目连挣扎着站起来,趔趄地走到他面前。他仰起脸凝视着荒,声音哭哑了,就用口型吐了几个字:“是你做的?”


 


荒的眼神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一目连又站不稳了,他身子晃了两下,眼前头晕目眩,就摔倒在荒的身下,好歹坐起来,哆哆嗦嗦地抓着他的衣角。


“为什么......为什么......”


 


荒远眺了一下,白茫茫的一片,再也没有能够能够让神明牵挂的人烟。


 


 


“为什么啊!!!”


 


涌动的洪水,苍白的天空,平息的生命,寂寥的秋天。


荒双手颤抖着抚上一目连的脸庞,指腹摩挲着他被泪水浸湿绷带的右眼。


“因为这是我生命的意义。”


 


 


一目连的龙怒吼了一声,水面炸开了千层波浪。天空渐渐聚拢了乌云,一目连眼睛慢慢被黑色濡染,额头上破了口子,流着血,妖怪的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粉色的头发也飞快褪色,变成一头银白,发梢随着色彩的褪去仿佛是在追逐一样飞速疯长着,底端伸进水里,于是被水浸成了绀青。


 


周围的气流飞速旋转着,水,草木,还有破碎的尘土,一并炸开,水流冲上触不可及的天空,又和雨一起,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水面皆是盛开的涟漪。


 


 


 


 


几百年前的风神,最后苟延残喘的生命末时,终于选择了堕妖。


 


 


 


也许在后人的传记里,并没有人能够准确记录风神堕妖时,天地为之变色,万物皆为哀鸣的情景,只留下无尽的猜测:到底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作为神明的高贵?或者又是,神放逐了他?


 


 


 


 


 


 


酒吞在一个夜晚再见到一目连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妖怪的角,和茨木相似的黑眼金瞳,长长的白发,像正值中年期的燃烧的太阳一样,妖力也极其旺盛,同样是风系的大天狗和他打起来还说不清楚谁输谁赢,酒吞自己也没有这样的自信。然而面容比起之前见他时那样虚弱无力的状态来说,现在反而形容枯槁了许多,低着头,眼窝深陷,睫毛在阴影里伸出来,投射到下眼睑上。


 


 


酒吞也不认生,自顾自走过去就坐到他身边,独自喝了一会儿。“我正来荒川的路上,远远的就感受到了这边有很强的妖力波动,一路上也是四处逃窜的小妖怪,赶过来时就只有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酒吞呷了一口,“我可不像你们风系的妖怪一样能日行千里,赶了很久的路才到达。这期间我已经从其他妖怪那里听说了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了正在发生什么事。”


 


“我说你啊,在执着些什么呢。”


 


一目连终于抬起了头,“保护子民是我的职责啊......”


 


 


“为什么?”


“酒吞童子,你身为一方大妖,大江山的鬼王,本来应该人类敬畏你,但据说你却对人类也十分尊敬。人类虽然渺小,寿命短暂,但是历史的主角总是他们,而不是这些叱咤风云的妖怪。你尚且懂得这个道理,更何尝我本身就诞生于人类的信仰呢?”


 


“一目连啊一目连,我该说你些什么好。有些事情聪明人都能看清,你却心甘情愿把自己演成一个糊涂人。”酒吞眯着眼睛,“我与你交情不多,也懒得去管别人的闲事,见你也只是因为顺路。但是啊,或许与烂好人呆一起我自己也会变成烂好人,姑且还是提醒你一句。”


 


酒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说你诞生于人类的信仰,所以守护他们就是你生命的意义,”


他低头看看默不作声的一目连:“那那个叫荒的小子呢?他诞生于何处?你理解他生命的意义吗?”


 


 


生命的意义?


 


 


一目连自己认为诞生人类信仰的自己,意义就在于守护子民,而荒呢?意义就在于杀害人类吗?


他茫然又空洞的眼神让酒吞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这样一个拒绝涉世的堕落的神明,怎么能够活到如今。


 


“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吧,或许你就能看清楚很多东西,虽然对你这种自欺欺人的家伙更可能是当头一棒。”


 


“上次你来找我时,其实我早就盯上了荒,拜访阎魔事顺便问了他的前身后世。阎魔告诉我,荒刚离开不久,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什么,那时......那......”一个猜想在心里生根发芽,他瞪大双目。


 


 


 


“你还蒙在鼓里的时候,他已经知晓自己的过去,如今,和未来了。”


 


“最后,顺便一提......”酒吞看向天空中的星辰。


 


 


 


他的身影在忽然变暗的视野中沉下去,一目连迷蒙地睁着湿漉漉的眼,实在没能听清他最后说的话,拼命记住了那几个音节,反复咀嚼理解,字字千钧,震颤着他的胸膛。


 


酒吞不知道离开了多久,一目连才终于感觉自己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他眼睛慢慢地明亮起来了,这个世界的颜色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已经死寂了上百年的心脏慢慢复苏过来,重新跳动起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和荒开战时,荒眼睛中那种深切的绝望和欣慰。


 


也想起来了,荒的心病,每次他发病的时候无力的拉着一目连的衣袖颤抖,在他用那样明亮的眼睛看向自己时自己却避开了目光。一目连本来以为是不忍心看到那么绝望的眼神,现在才明白,因为他恍惚从在那个眼神中看到过去沉淀着的自己的身影。


 


一目连也跌跌撞撞地跑起来。世界上总有神明算计不到的因果,也有神明的双眼不能看清的温柔,只是现在他懂了,祈祷着还不算太晚。


 


 


 


他凭着直觉奔跑着,他想起来了,曾经他还身为村民深深信奉的神明时,曾经有一次,因为他没能改变远方海域的气候导致渔民全部遇难。那时的自己眼含着悲伤的泪,站在神社里的樱花树下真挚的许了他神明的一生中唯一一个愿望。


 


 


一目连面颊贴上龙的角,轻柔地对它交代几句,龙发出低低的哀鸣,便腾空而起,


 


 


“最后,顺便一提......”酒吞看向天空中的星辰。


 


 


 


 


 


 


 


“荒那小子,怕是活不长了。”


 


 


 


 


 


 


 


 


 


万能又崇高的高天原之神啊,我风神竭尽一生保护我的子民,诚意天地可鉴,所以请允许我许下我唯一一个愿望:希望有预知之神诞生于此,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更明亮,能够看清世间万物,从而更好的和我一起佑护我的子民。


 


 


一目连说不清是过了多久,久到他快要忘记他曾经这个愿望时,村子里有了一个能预知一切的神子,一目连记得他叫——


“荒!”


 


 


啊,真是美丽啊。今年的樱花也谢得那么早。一目连没有想过,几百年前荒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自己也从此在他心里住进这样美丽的样子。


 


一目连一步步向他走去。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明明知道自己还在被他追杀,一目连要杀他保护人类,荒却又出现在了神社的樱花树下,和很多年前的一目连一样仰望着树上许许多多的愿望。


 


大概生命的尽头时,不安的人也希望溯源吧。这里是他生命开始的地方,也希望能够终结在这里。


 


 


 


 


沉默得不能更久了,荒半张的嘴唇缓缓闭上,神色也从惊讶中平复下来。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从哪里说起好呢?就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好了。


 


 


“很久很久以前......”荒意识到这是一个愚蠢的开场白,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站在这里,转过头问我的名字。”


“我很想十分自然地告诉你我的名字,但是让我窘迫的是,我生来被他们叫做神子,并没有自己的名字。”


 


 


“你给我带上了耳坠,问我来自于哪里。我说,是离荒川入海口最近的那个村落那里。你摸着我的头发说:那你就叫荒好了。荒川的神子。”


 


 


“于是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了。第一次。”


 


 


荒的声调放得很慢,心如止水的时候说话就会和一目连的语调极其相似,只是一目连似乎比他还多了什么。他还是一条锦鲤时,一目连也能和一条鱼絮絮叨叨了起来,然后笑道或许是因为一直守在神社里,没有见过外面世界的生灵。


 


 


 


呆得太久,如困兽犹斗。


 


 


 


一目连说的时候是平静的,荒却无端读出一份空荡荡的悲切。


 


现在他明白了,他感受到了一种绝情,绝的不仅是一目连的生命,还有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就跟现在的他一样。


 


 


“我没想到我转世之后还能再次遇到你。那时我为了治疗自己的心病开始杀人了,差点被发现,逃离的过程中遇到你。”


 


 


 


 


那时他刚犯了心病,力量虚弱,杀完人,全身燥热,正有点口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村民显然是有备而来,聚在一起摩拳擦掌打算捉这个杀了村子好几个青壮年的恶鬼。荒有点不知所措,在屋子里找不到水源,想到水井应该是外面的,想到去那里化成锦鲤先躲躲,结果仓皇往外逃时,早就被一群又惊又惧又恼羞成怒的村民围堵了。


他妖力爆发出来震倒几个拿着鱼叉的人,人群中打开一个缺口就往外跑,有几个胆子大的,将刀扔过来,上面洒了带着法师施了咒的水。


 


荒立刻感到了疼痛,这种感觉比起直接刺痛感官应该更接近于呕吐一样的恶心感。他遁入水中,昏头涨脑地逃。


 


逃亡更倾向于没有任何眉目的乱窜,安神定心时倒是被周遭的陌生景色吓得不轻。这一步是不见天日,两步便是柳暗花明。
拐一个弯后水中的倒影就明朗了起来,他从荡漾的水纹里捕捉到一缕白色。他跃出水面,晶亮的鱼眼里映着在河边梳洗的风神被突然溅起的水花微惊的脸庞。


 


 


“只是那时的我来不及去体会重逢的喜悦,心病折磨得我眼里只有仇恨,余下的还有上辈子无尽的谜团。”


 


 


 


一目连很安静地听他说,荒叹口气。


 


 


“我受伤后,一直待在你这里。在你离开的那几天,我去找了阎魔。”他缓慢地说,一字千钧,“我感觉自己活不长了,也知道你很虚弱,想把命渡给你。阎魔却说我这条命本身就是你的。”



“我问她如何,她却不告诉我答案,让我自己去寻找。于是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趁着力量恢复一些的时候,透过神之眼,终于看到你眼睛下的过去。”


 


 


荒说着说着神色就变了,他突然沉默,低头忍耐好久,猛地揪着一目连衣领,把他动作粗暴地提起来,如果一目连眼睛没有被眼泪蒙蔽,他能清晰地看见荒却是一副快要哭的痛苦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活下来吗?在我坠崖的时候你过来了是吧,给了我风符祈祷我不会死去。我坠海的那一刹那降下了海啸,那是人类该受的神罚。”他痛苦地大吼,“我以为将我投海的人类已经死绝了,如今才知道你替他们抵御了洪水......”


“以一只眼睛的代价......”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明明是他们该得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荒慢慢地扯着一目连一起跌坐在地面上。“而那时本该死去的我,肉体却附着到你的眼睛上......”


 


 


 


一目连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我也不会相信你的眼睛会化成灵力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才让我得以复活。可是一目连,难道我在你那里疗伤的时候你会感觉不到吗?”


“我一直,一直都在剥夺着你剩下的力量啊。”


“你为什么不赶我走呢?为什么那么心甘情愿地把剩下的命都渡给我呢?”


 


“你曾经对我说过,你是风神,诞生于人类的信仰,是许愿风调雨顺时,慢慢使你从混沌中剥离出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同样为神明,诞生于谁的愿望?”


 


 


 


 


“我就是诞生于你的愿望啊,一目连。”


 


 


 


“你的力量都来自于人类的信仰,而我的力量也都来自于你。在我出现后,因为有预知的能力,有着肉身,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谁都会更愿意拜我为神而不是没人看得见的你。”


 


 


人类抛弃了没有右眼的他,他赖以生存的信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这对神明来说是最残忍的事情,无能为力,虚弱地等待自己消失殆尽。一目连却出乎意料地执拗,他自己想要守护人类的愿望大于了他原本生命的阐释。荒想要改变他的信念,却失败了。


 


“所以渐渐地,失去信仰的你没了原先的力量,而跟你息息相关的我也渐渐失去了灵力,预言开始不准确。”


 


一目连堕妖的那一刹那,荒终于和自己生命的本源切断了联系,他早就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结局了。可是那又怎么样?他逼着他的风神活下来了,还终于了结了向一目连无尽索取,再用痛苦回报的人类。荒发自内心的欣慰着。


 


 


 


 


“在我被投海后,也正因为本来就诞生于你的愿望中的我,才能从你的眼睛中获得新生。在我流落到你的居所时,你明明感受到我在剥夺你的力量,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相通的,但是你并没有离开我。”


“你为什么会善良到这种地步,我不理解,不理解啊,我觉得自己懂不了你啊一目连......我满心思都是你,你给我的名字,给我的耳坠,给我的一次,二次生命。但是你心里包含得太多,人群熙熙攘攘,挡住了我了......”


 


荒表现出了之前一目连看到的他发病时的姿态,背也驮着,揪着他的袖口,无力的摇晃着,只是目光里全是悲伤。


 


 


 


“你还记得你偶然许下的那个愿望吗......”


 


 


月光洒在他平滑的手臂上,流泻到他掀开的衣襟露出的胸膛上,洁白的光线细密交错,罩在肌肤上面,发出一种柔色的朦胧,几乎要让他失明。


在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一目连伸手抱住了他。荒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目连吻上他耳朵上的耳坠,在他耳边低语:


“我都记得,都记得。”


 


“名字,耳坠,那个偶然的愿望,还有曾经那些短暂的时光,我都记得。”


 


 


 


 


荒曾经以为觉得自己的力量应该来源于世间自然的——风,水,草木,动物的鸣叫,星辰。


有时候他无事在荒川底部沉浮,感受自己身边的水流潺潺,就觉得妖怪应该才是最美好最自然的存在——他们的一切来自世界的本源,他们的心于世间万物产生共鸣,所以能够自如地操控自然的万物。


 


 


但是现在荒对人类有了新的看法:原来他们的愿望,在不超出自然的束缚和人性本善时,也能透出一种纯粹晶莹的颜色——就像那双淌着初春时山尖融化了草和天空的柔水,那样绿色的眼睛一样。


 


因为一目连就是诞生于这样的愿望里啊,干净,澄澈,美好得不可方物。


太阳毫不吝啬地将鎏金色抛向星辰,风神也毫不吝啬地给予荒一整个时代的明媚。


 



他甚至觉得有点哽咽。


 


 


他原先只觉得他好,却不想在知道他的心里自己也有那么一隅之地的时候,情绪一下子泄了出来,洗刷着回忆,伤痛顺着这股热流冲走了,余下的星星点点全部都是一目连。


这么多年了,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想他想得紧,害怕未知的结果和矛盾的对立,他一直反驳着自己,一目连只是恰巧在他路过樱花树下看到的站立着的神明罢了。如果还有更多的,就是这个神明还跟他搭了话。


只是现在,他发现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凝视着一目连,任凭他被汗水打湿的脸庞浮动在自己的被水雾盈满的视野中,模糊后又清晰,被打湿后又被蒸干,显得既美又哀伤。


 


 


他听到一目连在呼唤他,于是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到他。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声音轻柔却竭尽全力,他听了好久才听清楚一目连喊的是什么:


“荒……荒……”


 


 


一目连觉自己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灵魂却慢慢悠悠地沉淀下来。


他感觉自己发软,他无端地害怕起来,不由得向荒求助,希望他能给他一点自己的真实存在感。荒看懂了一目连眼里的忧惧,他怜惜地帮他扶起身体,他紧紧地捧住他的脸,让他每一寸紊乱的呼吸和呼喊都翩跹在自己的耳边。


 


仿佛新生的婴儿第一次触碰到百合花瓣,荒几乎是颤抖着虔诚地抚摸着,亲吻着他的神明。很快他感觉一目连的汗珠蒸发成水汽,灌入他的肺,他的呻吟赶跑了他残存的意识,他的颤抖覆盖过了他的心跳,他身体里每个角落都填塞着一目连身体的一部分,使得他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节奏,与一目连的灵魂产生共鸣。


 


他听见若隐若现的远方河流的歌声,细草摩擦的声音,偶然掠过的一声鸟鸣。


他听见了他沉重又急促的喘息,他听见了自己不知是快乐还是绝望的一声呻吟。


他还听见了来自自己身体内部的血液奔腾声,骨骼磨合时兴奋的声音,肌肉兴致勃勃吞噬意识时的喧闹,他全部听见了。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已经分不清楚是来自身上的荒的力道还是天上星辰和风包裹了他的缠绵。


 


一目连感觉自己快要被巨大的浪潮淹没,他死命地抓住荒,抓住周围一切能支持他的东西,看着那浪潮席卷着嘈杂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身体,快乐和悲伤包裹着他。


他有点窒息,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周围的一切,但所有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耳朵里灌满了流水声,很快,或者是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又是谁的一双轻柔的手,将已经被淹没的自己托出水面。


一目连猛烈地喘息,把手伸向炽热的天空,发现自己触碰到了除他自己之外的的确确还存在着的另一个肉体,应该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了,不然他怎能如此清晰地听见和他如出一辙的心跳。


 


 


 


一目连慢慢地能够顺过气来,自我意识也渐渐地回归,恍惚中他听见荒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的。”一目连却没有力气再去答话,而是攥紧了他手心里他的手。


 


凝视着臂弯中一目连沉静的脸庞,荒颇有些心疼地去吻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有他化妖后重新生长出的右眼。他轻手轻脚地把他的神明扶起来,给他整理好了七零八落的衣物。


做完这一切后他突然心头涌出来了一股悲伤,那种浓浓的悲切不知道来自何处,又归于何处。


 


 


【那那个叫荒的小子呢?他诞生于何处?你理解他生命的意义吗?】


 


年幼的他和一目连并肩坐在樱花树下,树影摇曳着,透过樱花细碎花瓣中缝隙的阳光投在一目连脸上,斑驳又宁静,荒的目光从一目连泛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上移开,看向樱花树上吊着的那些愿望。


白色的纸条翻飞出人世间所有的美好和希冀,他那时在想,如果上天允许他也能许个愿,他会祈求什么呢?身边恬静的风神会许愿什么呢?


 


 


 


 


 


 


阎魔说他命途多舛,三世有劫。前两世是生劫,至于后一世......荒催她快说,阎魔却摇摇头。


 


【你若是诞生于人类的信仰,就会守护人类的话,诞生于你的信仰的我我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守护你啊,我深爱的神明。】


 


【只是,如果能让我也许一个愿,我唯一的希冀就是你也能守护我。】


 


 


荒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在他身边的一目连,睡颜毫无防备的样子。他突然心里有些不安,伸手去触摸他。


 


 


 


 


阎魔很不耐烦的瞧着自己指甲上的亮片,“那两个苦命鸳鸯揪着这破事缠着我不放,酒吞也问了好几次就算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喜欢管闲事了,荒川之主?”


“那叫荒的小子,曾经没有完全化形时是吾一直把他藏匿在荒川,自然有兴趣知道他之后的动静。”


 


“几百年前,那风神的眼睛本来应该被你吞噬了,但是那天要不是你选择没有索取风神的力量,自己元气大伤地收回洪水,把那个眼睛保留下来,那孩子也不会复活。至少转生之后不再和风神有什么联系。还不是你一时心软,成就了一出苦情戏。”


“我说你啊,怎么那时就心软了呢?”


 


 


荒川之主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他和酒吞,阎魔都活了太久,看淡人世太多事情,漫长的寿命模糊了他们对生命的阐释。只是一目连真的交出一只眼睛时他才觉得自己仿佛是太看轻世间一切了。


就像酒吞说的,和烂好人呆久了,自己也会变成烂好人吧。


 


 


 


“那风神昨晚也到我这里来了,准确地说是他的龙来了,可以联通人世和冥界传话。”阎魔慵懒地翻阅着案头的生死簿,“我跟他说,你与荒前世的性命是同一个天平的一端,今世和他是天平的两端,总得选一个。现在应该时辰已到了。”


“两个都是太执着于自己信念了,反而互相伤害。只是风神最后做出的牺牲,希望荒能够理解吧。估计风神给他续命后,他也能从那个梦魔里解脱出来,心病也治好了,不会再去滥杀无辜。”


“最后的最后,那家伙还是烂好人啊。”


 


 


荒川之主从阎魔殿出来的,罕见的没有回荒川,而是顺着记忆往上游走。从他得知他的领域附近的村子有个风神,到如今随着陆地扩大,人民的搬迁,风神的神社已经从下游变化成了中游,已经过去数百年。荒川之主凭借着自己河流曾经流过的痕迹,找到了那个破败的神社。


 


樱花树上的祈愿还在飘舞,而黑发的男人坐在树下怀抱着身体已经冰凉的风神低低啜泣着。


 


 


荒川之主便是知道,竭尽一生守护着别人的风神,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END】


 


片尾曲:锦鲤抄 - 云の泣&银临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


回忆开始后安静遥望远方


荒草覆没的古井枯塘


匀散一缕过往


晨曦惊扰了陌上新桑


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


浓墨追逐着情绪流淌


染我素衣白裳


阳光微凉琴弦微凉


风声疏狂人间仓皇


呼吸微凉心事微凉


流年匆忙对错何妨


你在尘世中辗转了千百年


却只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火光描摹容颜燃尽了时间


别留我一人孑然一身


凋零在梦境里面


萤火虫愿将夏夜遗忘


如果终究要挥别这段时光


裙袂不经意沾了荷香


从此坠入尘网


屐齿轻踩着烛焰摇晃


所有喧嚣沉默都描在画上


从惊蛰一路走到霜降


泪水凝成诗行


灯花微凉笔锋微凉


难绘虚妄难解惆怅


梦境微凉情节微凉


迷离幻象重叠忧伤


原来诀别是因为深藏眷恋


你用轮回换我枕边月圆


我愿记忆停止在枯瘦指尖


随繁花褪色尘埃散落


渐渐地渐渐搁浅


多年之后我又梦到那天


画面遥远恍惚细雨绵绵


如果来生太远寄不到诺言


不如学着放下许多执念


以这断句残篇向岁月吊唁


老去的当年水色天边


有谁将悲欢收殓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


回忆的远方


 


 



【告白节贺/双龙组】花宵

BounnIt:

*吉原花街paro,跟 @一字衍 姑娘点的战国pa沾点关系(


*武士荒x花魁一目连,老梗,私设有


*标题灵感以及部分场景设定来自日本小说家宫木あや子的作品《花宵道中》


*可能是告白节贺文中的一股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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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他有时还会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来到吉原的景象。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打了胜仗的队伍从长州回江户来,他们骑着马停留在吉原朱红的大门立前,一道壕沟将这整片的花街从江户的田野里隔出来,外边是没有人烟的荒野,里头满街的八重樱却开的正好,刻着梅花的红灯笼挂在仲之町的两旁,游女们走顶着青白的面皮走在街上,木屐磕着石板路清脆的响。


武士们下了马相继从大门往里走,最后下来的是一位大名,身上披着还未来得及卸下的戎装,太刀别在腰间。


町街上的游女们看见他们纷纷行礼,领头的武士径直向一家见世里走,花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忘八见了一队浪人满面喜色的出来迎接,连手中端的烟枪都忘了拿。


见世名为山田屋,楼前的牌匾上雕着大朵大朵的山葵花,朱漆刷在门边的柱子上,橼上绘着大雁。


武士们被安排进入中庭,在两侧的席上落座,艺伎们上前取下他们肩膀上的甲胄,葱白的手指握着陶瓷的酒瓶来倒酒,嘴唇嫣红的舞妓在最中央起舞。


曼妙的舞配的是一支清越的曲子,站在最前面的舞妓穿着一袭绣着燕子的打褂,柔软的腰肢扎在一掌宽的绸带里,和着拍子微微的扭动着,朱砂点在眼角,眉黛细长,眼波流转间皆是摄人心魄的艳丽。


她在婉转的调子里美的像是一株菖蒲。


大名饮尽了酒盏里的酒,眉头却皱起来,他的目光追着曲子传来的方向过去,弹三味线的艺伎被挡在一扇绘着仙鹤的屏风后面,只隐隐露出一个清瘦的轮廓。


“她是?”他压低了声音去问身后服侍的少女。


“他是我们吉原最精乐理的艺伎,”少女恭敬的说,“妈妈说他从很小就在这里。”


“为何不愿露面?”


“我也不知,大人。”


少女垂着头跪坐下来,端起一旁的酒瓶为他的酒盏倒酒,他却抬手制止了。


“将她带到房间来。”大名说,不顾身旁的少女面上露出一分惊诧与难堪来,转过头绕开了中庭,向楼上去了。




夜风吹着矮桌上的烛火,麻雀踩着陶瓷的的风铃咿咿呀呀的胡乱唱。


房间外头有脚步声近了。


他将腰间的太刀搁在墙角边上,自己坐在榻榻米上安静的等。


拉门向一侧被推开,裸足的艺伎抱着琴慢慢的走进来,他穿着一件藕色的汤文字,腰带系在身前,袖口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跪下。”大名说。


艺伎顺从的跪在他身前,用一根花簪束起来的头发垂落在肩头,他低垂着下巴,在昏暗的光影里看不清眉目。


大名低低的笑了一声,他掐住他的下颚迫使眼前的人抬起头来,暗淡的蜡烛的光映在艺伎的脸上,他的左眼被一块白布覆盖住,右眼与男人对视,碧色的眼底没有惊惶,却藏着有很浅很浅的高傲。


“你敢在武士凯旋的日子奏这样的曲子,”他说,扣着他的手指凶狠的用力,“我不曾想这花街里竟还有如此不识好歹的妓子。”


面上涂着白粉的青年气息平稳的看着他。


“是在下技艺不精,”他以被压制者的姿态语气谦恭的说,气势却不减,“任凭大人的处置。”


大名不怒反笑。


“你的名字?”他问。


“一目连。”艺伎答,扣着他的手指松开了。


“为我另作一曲。”大名说。


名作一目连的艺伎稍稍一愣。


“是。”他应下,抱着怀中的三味线思考了些许,手指抚上弦拨响了第一个律。




“寻觅复寻寻 辗转红尘无仙踪 莫非是幻梦


 “辗转红尘呵无仙踪 莫非是幻梦?”




“花开呵 终将凋零


“天本无情 浮华匆匆 都付幻梦


“你看那凡间尘欢 总被无常弄。”




一目连合着调子轻轻的唱,曲子是哀缓深情的曲子,配着他的唱腔却透出一点冷冷的孤寂和清朗来,晦涩的唱词在尾音里止的干净。


大名看着他,良久的沉默。


“唱的是哪里的故事?”他问。


“是一个王朝里的女人。”一目连答。


大名颔首,他起身吹熄桌上闪动的烛火。


“继续唱。”他说,闭上了眼睛,倚靠在墙边合衣而卧。


清冷的唱腔夹着谴倦深情的曲调又响起来,像是一只青绿尾羽的鸟飞进他的梦境里来,他漂浮在空寂的荒原上,青白的人形倚在朱红的柱子下面向他微笑,他的身后是一轮斑白的月亮,月亮上溅着浓黑的武士的血。


人形含着笑同他说话,青色的眼睛里面的悲伤却流淌出来。


“我不等你。“他说。




>>. 2


他第二次来吉原的时候八重樱快要凋谢了。


山田屋里的景象和第一次来时没有什么分别,这一次他卸了甲胄只穿着黑色的直垂,忘八却还是一眼认出他来,热情的迎上来。


他向她问起一目连,年长的女人笑着抽了一口烟枪,伸手招呼空闲的游女去喊人下来,然后站在他跟前同他聊起从前的事。


“这孩子是没落贵族家的儿子,”忘八吐出了烟圈,白雾从她的指尖升腾起来,“他的父母亲在十多年前的叛乱里死了,我的人在他家的宅子里找到他的时候,这孩子正躲在床的暗格下面,大约是侥幸躲过去了。”


“但是啊,”她又指了指自己眼睛说,“左眼的血不知道为什么流个不停,抱着送去医馆的时候先生说已经是废了,真是可惜这样好的面皮。”


他没有说话,忘八端着烟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惜了。”她看着花楼外面的天空喃喃的说,像是在说给飞鸟听。


楼梯上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他仰起头去看,下楼的人对上他的眼神时脸上露出略微的诧异,一目连今日的打扮比起相遇的那日还要干净些,他在素色的和服外面披了一件淡青色的羽织,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的绾上去,双足依旧赤裸着,行走间能够看见一段白皙的脚踝。


“大人。”他弓着身子行礼。


男人挑着眉毛看他,眼睛里头有些似有似无的笑意。


“上街去为你添置些东西。”他说,转头向山田屋外面走,一目连有些不解的看向忘八,她向他眨眨眼睛。


“跟上去呀,看着我做什么。”


忘八说,将手里黄铜的烟枪叩在一旁朱漆的木台上。




他们并肩走在町街上。


木屐踩在一地的落樱上发出脆生生的声响,一目连抬眼去看旁边高大的男人,那人抿着唇,下颚的线条凌厉而好看,有一片花瓣粘在他额前的碎发上,男人抬手摘下来。


“大人,”一目连犹豫了一下,复又开口,“不知我是否有幸得知大人的名字?”


男人侧过身,将樱花放在他的鼻尖上。


“荒。”他说。


一目连的脸烧起来。




荒带他去了一家制作十二单的店铺。


店铺开靠近吉原入口的地方,四面内墙上镶着金线的各色绸缎,兰花与燕子在那些奢华的料子上翩翩起舞,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穿着制作完成的十二单的人形,纱制的印腰曳在地上,襲色目的五层彩衣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目连被侍女拉入内间去丈量身材,荒就在外面为他选制衣的料子,隔着麻制的挡帘子他听见店铺的主人小声向男人建议着什么,男人沉默不答。


“不要素色的料子,”半晌,他听见荒这样说,“他穿艳色更好看。”




来取衣服的日子定在一月之后。


他们在町街的尽头告别,荒的马拴在朱红的大门外头,再向远处望就是那条两丈宽的壕沟。


“等我回来。”黑色衣袍的大名站在夕阳底下说,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头映出他身后的花街亮起来的一盏盏梅花灯笼,暖黄色的暮色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身形都照成模糊的温柔。


一目连看着他,笑意从眼角眉梢里渗出来。


“好。”


他说,大雁落在他头顶的樱木上,叫声嘶哑。




>>. 3


一月的期限很快便到了。


一目连没有等来荒,荒手下的一位武士却来了。


“大人命我取来这十二单赠与阁下。”带刀的武士将手中的布包裹递给他,一目连接过来,指尖摩挲过衣服上头嫣红的锦鲤鱼,淡淡的道了声谢。


吉原的天气终于热起来,连盛开的樱花也不见。


那一整套被裹住的十二单沉甸甸的坠在他的两手中间,他看着武士的背影消失在山田屋刻着葵花的牌匾下面,鼻尖忽然的一酸。


“大人让您等他的信笺。”武士临走前对他说。




那一年的花魁道中一目连没有去看。


他听闻这次来走花魁道中的是町街一家见世中刚刚到了年纪的花魁,他们曾经在吉原的街角遇见过一次,那时的他刚刚满十四岁。


那些细节一目连都不再记得,但他依稀记得那一天的日光很好,游女面上盖着厚厚的白粉,却盖不住那满心欢喜的笑容。


“浅井家的大人许诺我啦,”游女告诉他,一点花钿绘在眉间,明艳的叫人移不开视线来,“他说他要替我赎身,他要我做他的妻子。”


她那么美,一目连想。


人群喧闹的声音从町街的那一头传过来,他站在窗前向那个地方远远的望了一眼,熙熙攘攘的围观的人挡住盛装的花魁,他只看见桃红色的一片衣角。




她终究还是没能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她做了吉原的新娘。




>>. 4


他最后一次来吉原的时候,霜月都快过去了。


外头跟变了天似的兵荒马乱,吉原的花街里边却还是一派有恃无恐的歌舞升平,一只羽毛洁白的鸽子越过墙郭飞进来,落在一目连的窗口,腿上用丝线绑着一枚精致的信笺,封纸上用朱笔细致的勾勒出一朵樱花。


他将信笺展开来,上面却只有寥寥数言,墨迹淋漓能看出写的匆忙,大意是邀他于三日后的正午在町街口相会,不见不散。


一目连看着右下的落款出了神,窗沿上的鸽子似是催促啼了一声。


他在矮桌前面坐下下来,抽出了纸笔来回信,那张绘着樱花的信笺被他珍重的折好,与那套崭新的十二单放在一起,压在柜屉的最下头。




青赤相依同饮啄 千岁共


并蒂情怜山海誓 心盟永




寄出去的回信是和歌里短短一段唱词。


那是他此生写过最认真的情话。




三日以后,荒应约来了。


他到的比他们在信中约定的时间早些,就站在街口等,他看着太阳从樱花树的枝丫一路爬到树顶上去,吉原的街头逐渐热闹起来,游女们挎着竹篮子和卖菓子的商人打趣,乍一看倒像是平常人家的女子。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目连从街的尽头来了。


这一次他打扮的和从前荒见到他的时候都不同,他的长发梳起来,用金箔与红叶的花簪固定,麦穗状的流苏垂在脸颊边上,他的身上穿了一件白领口的橘红色单衣,外面罩着深青蓝色的羽织,袖口与下摆上用金银两色的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紫藤花,银杏形状的花纹做了胸口的点缀,束腰的垂带曳在身后,上头白色的贝壳纹理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盈盈的光。


他走的郑重而缓慢,一身盛装把这喧嚣繁盛的町街都衬得黯然失色,像是走着一场只为一人观看的花魁道中。


一目连在荒的跟前向他行礼,礼毕时清澈的眼睛抬起来,描了朱砂的眼角染了一抹叫人怦然心动的红,荒上前去牵住他的手。


他们沿着青石板的路向町街的另一头走,吉原正中的花街不算很长,可他们刻意放慢了步子,霜月的天气里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和燕子都不再来,只剩高大的樱木举着空荡荡的枝丫在他们头顶,明朗的日光洒下来碎成一地的斑驳。


正月快要来了。


荒领着一目连走过他们曾去过的制衣店,走过那一盏盏长明的梅花灯笼,走过街口卖菓子的小铺,走过花街的入口处朱红色的大门。


他们停在那道壕沟前,里头那一汪浑浊的水倒影着晴朗的天。


“再为我唱一次那支曲子。”荒说。


一目连说好,这一次他的手中没有三味线了,他站在他的眼前从容的清唱起来,清越的歌声被午间的风卷着,飘散进原处荒芜的田野。




“倦兮倦兮钗为证 天子昔年亲赠


“别记风情 聊报他 一时恩遇隆


“还钗心事付临邛 三千弱水东 云霞又红


“月影儿早已消融 去路重重


“来路失 回首一场空。”




“浮华梦 三生渺渺 因缘无踪


“虽堪恋 何必重逢


“息壤生生 谁当逝水


“东流无终。”




他唱的是从前未对荒唱过的下半阙。


曲子唱完了,荒不再说话,只是用那种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明年吉原的樱花第一次开的时候,就轮到我走花魁道中了,”一目连说,朱红的眼角弯起来,“你来看吗?”


荒没有立刻回答,他得到一个落在耳根处的,很浅很浅的亲吻。


“一定。”许久之后,他拥着他说。


四周那样安静,花街上那些终日不散的丝竹声忽然变得遥远,他们站在没有声息的阳光和风声里,像是一对最为平凡的恋人。


“你该娶一位与你相配的女子,安稳的过完这一生。”


一目连倚靠在他怀里,很轻很轻的说。


“倘若你那日不来,我不等你。”




>>. 5


幕府军在鸟羽战败的消息传到一目连耳朵里头的时候,他正在铜镜前面梳妆。


明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要去走花魁道中。


窗户外面的八重樱开了一重又一重,他身后的小侍女小心的为他束发,她的目光和指尖握着的垂帘一样闪烁着,向他提起外头的事情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她小声的叙述完以后低头去看一目连,年轻的花魁以朱笔为自己的嘴唇抹上奢侈的笹色紅,提笔的手腕那样平稳,像是兴致平平的听着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末了,他将朱笔放到一旁,起了身。


“你先出去吧,”他对小侍女说,“我要更衣了。”




一目连从柜屉的最下头翻找出了那一整套的十二单。


繁复的衣料掂在手里依旧是记忆中那样沉甸甸的,他的手掌爱惜的拂过唐衣上金线的纹路,沿着折痕缓慢又细致的打开,露出里面绣着锦鲤的明红色的麦衣。


他将这件礼物很慢很慢的拆开来。


麦衣的里面裹着打衣,再往里头是五衣,再是单衣与小袖。


展开小袖的时候他愣在了原地,指尖触到白绢的布料里面硬质的东西,那些东西随着他手臂的倾斜落到榻榻米上,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贵金属特有的金色的光泽。


散了一地的金珠。


他傻在那里,滚烫的液体忽然从眼眶里落下来,沾花了面颊上精致的妆,他顾不得擦,只狼狈的跪下身去点,二十三枚,一共二十三枚金珠,赎出一位普通的游女绰绰有余,为新晋的花魁却略有不足。


他笑起来,眼泪却止不住的落。


那些衣料被他一件一件的重新按顺序细致的叠好,金珠裹在最当中,与绘着樱花的信笺一起,在矮桌旁边放好。




第二日清晨的时候忘八亲自来喊他。


燕子的低鸣掺和着烟枪白色的雾气一起融进窗户外面的天空里,见屋内的人没有反应,女人便唤人来打开内屋的门。


房间里头静悄悄的,她看见他的三味线搁在墙角的阴影里,矮桌上的红烛还燃着没有烧尽的零星火光。


一条长长的白布悬在屋橼上,穿着浅青色和服的年轻的花魁闭着眼睛,斑驳的妆和笑意凝固在上脸,早已没有了生息。


绣着锦鲤鱼的十二单放在他的脚边,上面斜插着一支樱。


站在忘八身后的游女们瞥见这景象都惊慌的低呼出声,她皱着眉头将她们散了,年轻的姑娘们推推搡搡的往楼下走,嘴里还小声的谈论着。




房间里头又安静下来,她走到窗边去看外面盛放的早樱。


“可惜了,”忘八轻轻说,端着烟枪却不再抽。




“这吉原里头啊,怕是再没有这样痴情的曲子和人。”






- Fin. -




*注:由于文中想要打注释的地方比较多,我会单独发布一篇文章对于文中的历史背景,设定,以及用词解释说明,有疑问或者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戳进去看一下。




看说明请戳我




-




啥?


你说文里这两个人根本没好好告白?


所以才说我是一股清流呀(笔芯




下周开始就要忙起来啦,有期末还有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更新可能要随缘一段时间了,大家见谅_(:з」


最后,祝大家520告白节快乐!向所有看文的小伙伴告白!爱你们❤️




以上——



休克井盖_:

军pa茨木专场[二哈]
由于设备问题手机拍摄xjb修了一下(。
*有幼茨(p2)、性转(p3)、兽化(p7)、战损(p9)、微量ooc(。
*微茨右注意
某蓝万米长车一口奶晕我了出于礼尚往来给她奶口茨💥

Ranpi:

传记虐窝一年,一个不甘心的神明,变成一个温柔的大妖怪,怎么可以用那么平淡的语气讲自己的故事。
唉。

睦の月:

家里两个宝贝都满暴了,开心地涂个结婚照(hhh

Tears of Fury:

表白八翅白长卷大天狗(腰上还有俩翅)

因为3D骨骼问题不能实现真可惜……

虽然我平时不对游戏决策发表意见、有啥吃啥,但最后皮肤把发型也改了,作为喜欢卷发的一部分人…………我以后要悄悄在同人里画长卷狗满足自己(你。)

【双龙组】听雨

淼岩:

 


*荒X一目连


 


>>


 


雨日。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中午开始就下个不停,将原本清明的天空染上一层薄暮。


原本吵闹的阴阳寮里,几个阴阳师开始招呼着式神们将东西收拾进屋,下午的出阵也随之取消,算是迎来少有的休日。


荒对这副热火朝天的情景没多大兴趣,听说下午没什么事,便信步回了庭院中。


下雨亦或晴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没有多大区别,即使是像今天这样因为雨水而变得泥泞的地面,踩在上面也不会沾染半分尘土。至于那些雨水,在尚未接触到衣料之前就会被环绕身体的灵力隔绝。


刚走到庭院,就见一目连坐在廊中,正出神地看着檐下。


荒在他身边坐下,循着他的目光,顺着屋檐流下的雨水延伸成拥有特定形状的弧线,连带着走廊的边缘也被溅湿,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一目连坐姿端正,目光放空,显然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荒坐下发出的响动并未将一目连从思绪中惊醒,他只是偏脸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再一次看向前方。荒没有惊扰他的意图,也学他的模样盘腿坐好,一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雨幕。他与一目连的庭中种着一棵巨大的花树,此时正是落英缤纷的时节,散落的花瓣与雨水一同落到地上,水滴打在花瓣上溅出一个个细碎的小坑,而后从地上弹起,晕染出淡淡的青色。


神明也好,妖怪也好,此时眼中映出的景色,也不过都是如此。


不知是不是因为雨水,此时的庭院静谧得过分,耳边只剩下雨水的律动,连同空气中的味道也变得不若往日浑浊。淡淡的泥土味之中,夹杂着某种更加清新的气味。


荒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一目连,风神银白色的长发好若也成了密雨中的一部分,从天上而落,划出优美的轨迹。他的背挺得笔直,好像从未被雨水的嘈杂惊扰,只是坐在那里都透出平和的气息。


眼前是永无终结的雨丝,鼻间是一目连平静淡然的气息。荒依然支着脸,双眼却缓缓合上。


 


据说成为神明之后,以往的记忆就会变得逐渐模糊。只是对于荒来说,比起身为人类时经历的一切,反而是成神之后逐渐适应一切的那段日子更难忆起。


或许因为某些原因,荒对于记忆的感知比其他人都更加敏感。有的时候回忆起某些东西,梦里就会栩栩如生地如映画般重放一遍。只是漫长的时光流逝,偶尔浮现在脑海的也并非是完整的记忆,而是残缺的片段,甚至是某个短暂的场景。它们的出现时断时续,少数尚能当做独处时的消遣。


他又一次听到了雨声,只是这一次听上去格外遥远。


他刚成神的时候心中尚存迷茫,便一边游历四方一边寻找自己的未来。


那一天他正停留于西国地区,时逢雨季,绵密的细雨在意外的时刻落下,就连精通预知的荒也未曾料到这一场雨的来临。


神明是不怕雨的,只是身为人时候的本能还未消退,他心中总有些担忧雨水沾湿衣料带来的重赘感。反正旅途也没有时限,索性就在山中寻一处避雨。


他运气不错,走了几步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有些破旧的神社,虽然看上去年代已久,挡挡雨应该还能凑活。心里打定主意,荒便走进了神社中。


走进之后才发现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残破,不知多久没有人前来供奉了,桌案前没有香灰,只有厚厚的灰尘,屋子也年久失修,风穿过砖瓦的间隙发出萧萧冷声。荒心里有些懊悔,却又不知该去何处。环视一圈,只有那尊早就看不出模样的神像附近还能下脚,他稍微清理了过后便坐了下来。


荒心里倒是没有一丝因为对神明不敬而产生的惶恐,只是看到这里竟然如此残破有些惊异。在他印象中神明都是被人们敬畏甚至盲从的存在,为了神明的庇护人类甚至可以做出任何事。


不过,人类本来就是忘恩负义的生物,就算是神,在不能为他们带来恩惠的时候也会被舍弃吧。


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懒得再想他许多,靠着神像便闭上眼准备小憩一会。他还没能完全适应自己身上的力量,今天又走了很长的路,此时身心都有些疲惫。


然而这场雨并不愿意给他休憩的余暇,破旧的神社遮挡不住滂沱大雨的轰鸣,偶尔还有雷电夹杂其中。神社外如此吵闹,连带着屋内也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不安地,却固执得跳动着。


疲惫归疲惫,基本的警觉性还是没有退步分毫。正因为响声而心生烦躁,某种气息的接近就让荒的神经紧绷起来。


人类,不,妖怪吗?凭气息判断,还是一只很强大的妖怪。


荒嘲讽一般勾起嘴角,他虽然疲累,还不至于将区区妖怪放在眼中,若是对方有所动作,他也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充分准备。


闭着眼等了一会,另一边仍然没有冲上来的意思,甚至连气息都没有隐藏丝毫,不知道是对自己实力太过自信,还是因为的确愚蠢。荒有点失去耐心,正要主动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遇到麻烦了吗?”


……什么?


实在是对方的问话太过突兀也太莫名其妙,荒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竟然听到一个妖怪在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而且语气里还隐约有想帮忙的意思。


“没有。”


想了很久,荒才干巴巴地说。


“是吗。”对方喃喃道,荒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没有就好。”


荒没有回话,他不知道那妖怪想要做些什么,不过出于因实力而生的有恃无恐,他抱着手再一次放松下来。


过了半晌,他听见耳边有风声,并不是从屋子的破洞透进来的,而是更为平和的堪称温柔的春风。妖怪动手了,他本应立刻还击,手都已经抬起,却迟迟没有伸出。对于自己的反应略感疑惑,在意识远去的时候,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为妖怪却没有丝毫暴戾而是夹杂着悲伤与平静的气息,又或许是因为妖怪出手之后他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而是听到和煦的风声将嘈杂的雨水隔绝在外。


那是荒这一生难得的一夜好眠。


 


“荒。”


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正枕着一目连的腿,不知是睡了多久,天色都已暗沉下来。一目连正低着头看他,距离如此之近,甚至让荒有些晃神。


“雨停了吗?”


他下意识问道。


“嗯。”


一目连坐直身子,荒起身,原本近在鼻息的平和气味瞬间消散,心里莫名有些空落。


“今天的夜空倒是很好。”一目连说。


雨果然已经停了,天气微凉,又下了一场绵密的雨,空气里还泛着冷,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如何称得上好。


“回屋吗?”


荒问他。


“一会儿就回去。”


见一目连没有回去的意思,荒也不急着离去,头微微一偏靠在他颈间,再一次闻到了那种似有若无的气味。并非是香料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有意熏染,若是问一目连,恐怕风神自己也搞不清楚,一想到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这股淡香,荒在心里勾了勾嘴角。


“荒。”


他听见一目连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后悔过吗?”


一目连的问话简短得让人不知所云,荒却奇异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的人生充斥着仇恨与冰冷,正如记忆里那片湮没一切的深海,坠落其中,连喘息都无从谈起。数年激荡之后他卸下一身世间凡尘,作为孤高的神明来到此处,从此安心做阴阳师手下的式神,不仅是一目连,在其他人眼中也是令人费解的事。


与实力随之而来的是责任,无论是作为人类的时候还是作为神明的时候。这些年他已经经历太多,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都放下了,荒自己也不知道。


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的人,奔波多年,寻找的也不过是一个漫长旅途后的落脚之处。可是到最后,能够想起的反倒是多年前某个风雨之夜那座破败的神社,还有意识朦胧之间耳边的一缕柔风。


依稀记得来到阴阳寮的那天晚上也下了很大的雨,夜间一片泥泞,眼前是茫茫漆黑,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迷失道路的时候,眼前突然亮起零星灯火,并不算明亮,却足以给予引导。


一目连掌着一笼小灯,站在庭院外,见到荒陌生的面孔,他浅浅笑着,有些苍白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被点亮几分。


一片朦胧迤逦中,一目连站在他面前,笑容好似幻梦。


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盈满心间,充斥在耳的雨声好像在那一瞬间消失了,荒甚至听见了耳间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END】


 


 

【酒茨】地藏像(四)

鸢尾灯:

*阴阳师手游,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私设如山,这章可能有引人不适内容。


*查了很久,都不知道是哪里有违禁词……就很痛苦。没有车的!把两章送进超链接里,给阅读造成妨碍致歉_(:з」∠)_


*这回有3w!再下一篇就可以完结啦。


*大茨木vs小酒吞和大酒吞vs小茨木的故事。




*ooc有。










12.


酒吞童子没再让小孩儿回村子。给小孩儿找了个地方洗了个澡,再勒令他将乱糟糟的头发也一起洗干净。小孩动作生疏,又是第一次接触到皂角,泡沫令他不知所措,也让他滑了一跤,险些将脑袋给磕破了。酒吞没想理他,听到声响才注意过来,就看到小孩儿不知所措的摔在地上,满身满脸满头都是泡沫,正弄得紧张的屏息闭眼。最后鬼王不得已去搭了把手,一人一鬼都生疏,小孩对脖颈处的碰触出乎意料的警惕,酒吞同时也紧张鬼的尖锐指甲给小孩儿造成什么伤口。不过终于搞定,酒吞内心里感叹这简直比和茨木童子打上个三天三夜还累,一转头就看见小孩儿穿着整齐得体的新衣服,干干净净乖顺的坐在那里,又忽然间觉得还好,折腾了这么半晌,倒也并非太过可怕。


他平日没事混迹市井久了,换了个时间点,牵着个小孩,到了陌生的城镇里还是有条不紊的熟稔。比如花街边上卖的酒要贵几倍但味道稍能入口,哪里能背着官府的限制吃到平民违禁的鱼肉,哪里能顺到新鲜离奇的玩意儿。小孩儿比他想象的要乖许多,只是在酒吞化形时吓了一跳。他退后一步,极警惕的盯着酒吞化成的浪人看,酒吞没改变声线,懒洋洋道:“怎么,换个皮囊就不认得了?”


酒吞变化的浪人头发是黑的,但还是卷,七翘八翘的被束成一扎,他性子桀骜,头发也像他。赤着脚,衣服领口半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来,腰边别着一把刀,身后总背着的葫芦不见了,挂刀边倒是垂下一个小小的酒葫芦。小孩咬着嘴盯着他,眼神警惕,像只随时都会挥着爪子咬上来的小兽。他听着声音,判断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下来,啪嗒啪嗒的跑近了,就黏在身侧。进城后也紧紧的拽着酒吞的衣摆,寸步不离,只一双眼睛好奇的张望着。他是第一次见着那么多人,也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城镇。光看着就觉得新奇极了,更别提酒吞带他进店里,叫了壶酒,让上了两大盘烤鱼烤肉。


小孩盯着肉。酒吞不说话他也不敢动手,只盯着,不住的咽口水。


酒吞喝一口酒,递给小孩一双筷子。小孩生涩的拿在手里,竖着,小心翼翼的就像举着一把好刀。酒吞将盘往小孩方向推了推,小孩一手抓着筷子,另一手就想伸手取食;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左顾右盼的看其他人怎样吃。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在学,一手拿一只并在一起,像是在使双手剑,并着手去夹,鱼肉片被他挑起一点,又啪的掉下去。小孩动作僵住,小心翼翼抬眼看酒吞;酒吞没看他,正低头喝酒。小孩松一口气,又试着单手用,指头和竹筷子如同在打架,开合就够难控制了,更别提还要加上切的细薄的鱼肉。鱼肉夹不起来,小孩就试着夹猪肉,他用的艰难,废了五牛二虎之力,边紧紧的盯着被夹起来的那一块肉,鼻尖都渗出些细密的汗珠,结果到了中途,筷子一抖,肉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桌子上,像是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吓的小孩肩膀都颤了起来。他伸手抓住肉块就想销毁罪证,结果正好看到酒吞放了酒盏,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小孩抓着肉也不是,丢掉也不是,只低了头,没动静了。


酒吞说:“不会用筷子?”


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小孩的发顶。小怪物性子是始终如一的倔,头发洗干净了,干了后又重新乱糟糟的翘起来;只是酒吞知道他的头发摸起来出奇的柔软,如同小动物的绒毛。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按了下小孩儿的发旋,软的,触感不错。小孩捂住脑袋,想冲酒吞龇牙,结果露出的却是半是迷茫半是无措的表情,只瞪他。


 


他当然不会用筷子。一只小野兽要学会斯文些的饮食习惯还是需要一些时间。酒吞想着,就要将小孩握着的筷子抽去,但小孩儿握得可紧,酒吞伸手一抽,还纹丝不动的。就像酒吞要抢走他重要的东西一样,小孩一双眼睛瞪的圆圆的,宛若一只怒目而视的猫崽子。


“用手抓着吧。”酒吞说。


小孩将抓着的肉塞嘴里。吃完这块,却又试着用筷子夹;失败了掉到桌面上就用手捡起来吃掉,麻烦的是掉到地上,小孩儿俯下身来就想捡了吃。酒吞叫住他,他懵懂的超酒吞看过来,酒吞夹了一块肉,告诉他:“张嘴。”


小孩儿傻愣愣着听话了。


投喂他也挺有趣。有的时候速度快了,小孩也不拒绝,只是拼命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酒吞中途离开了桌子去添酒,回来的时候见小孩又在自己用筷子;虽然动作还是生疏,但已经次次成功了。酒吞拍了拍他的头权做夸奖,小怪物抬起头来很开心的样子。他开心了没一会儿,就对这个新技能失去了兴趣,重新用手抓东西吃了;酒吞给他的筷子也没丢下,只用另一只手抓着,握得紧紧的,像在握一面胜利的旌旗一样。


酒吞这才看懂他;这孩子学用筷子,并非是为了使自己看上去像人一些;也并非仅仅是因为酒吞将筷子递给了他。他就像一块白纸一样,对所有新接触到的东西都像对颜料一般充满了吸食的渴望——他总是充满了纯粹的渴望,不管是作为茨木童子还是当下的一个丁点大的小鬼头。


 


酒吞就笑了,仰头闷了一口酒,将新加满的一壶喝了个一半,也不再添,逗小孩儿去了。他问:“好吃?”


小孩睁着那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瞳眸,唇上沾着油,是光润着波光粼粼一般的红。听着酒吞问话,他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像一只在甜点旁转悠怀疑有陷阱的小型动物。过了片刻才闷声不响的点头。


“有肉还不够。”他说道,“得有酒。”


小孩拿澄澈的瞳眸瞅他。


酒吞新拿了一个薄薄的酒盏,倾了一点酒液,伸到小孩面前。小孩看看它,再抬头看看酒吞,凑过去喝干净了,结果被辣的直吐舌头。酒吞就笑:“不是天天盼着陪我喝酒吗?现在就这个样子,长大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回回都是你先醉,是你陪本大爷,还是本大爷陪你喝了,嗯?”


小怪物懵懵懂懂,可能别的也听不太懂,光听懂酒吞是在笑他不能喝酒。他站起来就跃跃欲试的要抢酒吞手里的酒壶。鬼王眼里看着他,却又一时间不知道在看往哪里看着谁。小孩几乎要跳到桌上,胆大包天的往酒吞的胳膊上挂。酒吞佯装凶他,小孩缩了缩脖子,但也不怕;他只能刮了下小孩儿的鼻子,将酒壶递给他。小孩接了壶就盘腿坐下了,整张脸就像是要埋进去,明明辣的不行,还是梗着脖子要喝。


嘿,酒吞想,还真是和茨木一个蠢样。


 


不到半壶酒,小孩儿果不其然的醉了,趴在酒吞背上晕晕乎乎的直打嗝。酒吞敲他脑袋,骂他:“让你喝。”小孩抬起头对酒吞咧嘴傻笑——笑容灿烂极了。酒吞还能说什么?就算是茨木童子,也在他面前酩酊大醉不止一回;更何况现在这副滴酒不沾的孩童身体。他什么都说不了,只能把他当做鬼葫芦背着,还得放任这小鬼扯着玩他头发。


 


酒吞说:“行了,有酒有肉也有本大爷,茨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小兔崽子,明白了吗?明白后就早些化鬼,本大爷不在,你还是能好好吃肉。”


小孩在他背上嘟囔了一句什么,酒吞没听清,侧过头再问了一句。


“也要陪你喝酒!”小孩儿大声道,这次说的比什么都清晰,“能喝好多好多酒!和你一起喝!”


鬼王怔了一怔,随后笑:“好。然后呢?”


“然后……然后和你打架!”


“嗯,很了不起。”


“就是不要化鬼。”小孩嘟哝道,“就是不。凭什么都觉得我是鬼,我就不当鬼,气死你们。”


酒吞说:“你不当鬼,本大爷还真得气一场。”


“我要变成最厉害最强的人,把你们给揍趴下!”


小怪物喝醉了,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也不住的开始冒泡;之前怎么引导着都难说两句,现在和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全给说了。他说野草也说花,说肉很好吃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肉,也第一次吃那么饱,说原来火是可以拿来烤东西吃的,说想喝血又不敢喝,说自己头上未长成的鬼角很烦,说很讨厌村里的小孩,也讨厌大人,说想和他们打架。他说了超过十次的“我超级强的!”除外,他还说酒吞很好喜欢酒吞,因为酒吞是对他最好的人;他还念念不忘,说长大了要和酒吞打架,因为酒吞很厉害,他可能会输——输了也没关系,因为他喜欢酒吞。如果赢了也很好,无论如何,打架总是要打的。


“这样,这样你就不能欺负我了!”小孩振振有词。


酒吞想他真误会茨木了,茨木能把一句话掰成一百句来说的能力还真的就是天赋。他脑袋往后一仰,撞小孩儿额头;小孩儿迷迷糊糊的觉得痛,话篓子总算停了,含着一团泪包,控诉着看过来。


酒吞严肃的告诉他:“不管打架是赢是输,你都得被本大爷欺负,明白了吗?”


小孩委屈极了,在威吓下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13.


天色逐渐暗下去。城西的方向有一座城楼,奈良时起过数次大火,修建过三次;最后一次火灾的烈焰将附近的民居和来不及逃跑的人们全然吞噬,这座楼却安然无恙。逐渐就有楼中妖孽作祟的传言蔓延开来,城西偏近城楼那一块地也被视为不详——因火灾而死去长久怨恨着的亡灵,盘踞在阴影中的妖物不知火,每一片砖砾上累积的尘埃,每一寸墙角的蛛丝,每一株枯槁的草木倾塌的砖石,阴晦,未知和曾有过的死亡,所有形单影只的细节都根植成这一座城众人极深的恐惧和噩梦。白日时城西就鲜少人际,到了夜间,就连强盗和乞丐都不敢在这处休憩。


城楼门口却悬挂着一盏点燃了的灯笼。


火光在黑暗中圈出一块地界,男人的影子从黑暗中无声的游来,攀上阶梯,向城楼内更深的黑暗溯行而去。没有风,但那盏灯笼却晃了晃,硬生生的转了半个圈,风吹雨打磨损的黯淡破烂的红色表皮上骤然多出两个明黄色的眼睛来,诡谲的眼睛无声的盯着浪人的背影。这男人从哪里看都像是个纯粹的浪人,穿着草鞋,头发随便束着,挎着刀,挂着酒葫芦,衣襟破旧,露出大半精壮的胸膛来;他神情懒散,姿态也是所有浪人通有的傲慢和目空一切。唯一一点不同的,就是男人身后背着一个睡着的小孩子。小孩将头埋在男人的脖颈上,双手紧紧的揪着男人的衣襟;就这么一点点的不同之处,却将浪人变的尤其不同了。


 


一团火球从城楼上飘下来,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化出一张儿童的脸来。儿童稚嫩着嗓子,悄悄的说:“灯笼鬼,你说他是人还是妖鬼嘻?”


“是人是鬼,进了这里也没差别啦。”


火球——油赤子吃吃的笑起来:“他带着的那个小孩是鬼子嘻。”


灯笼鬼晃悠着说:“那就是人。如果他一会儿就出来了,就是把鬼子扔我们这里;如果他迟迟不出来,就是等鬼市拿鬼子换东西咧。”


油赤子在空中转了个旋:“真好玩嘻真好玩嘻——”


一阵风吹过来,两个小妖怪瞬间噤声。油赤子灭了火光藏一边去了,灯笼鬼老老实实的收了舌头和眼睛,乖乖的做一个发光发亮的灯笼。


 


酒吞行至顶层。木质的长廊和栏杆都已经腐朽了,他单手一撑,借力纵身翻上了屋顶;腐朽的木质栏杆受力瞬间颓败,在酒吞撤身的一瞬间就裂开坠落进黑暗中去。酒吞将背着的小孩儿抱下来,在屋瓦上盘腿坐下。转换了位置,小孩在他怀里不安的转了个身去揪他的领口。酒吞哭笑不得的将小孩的脸翻出来,捏他鼻子:“喂,别睡了,起来。”


小孩惺忪着从半醉半梦的睡眠中睁开眼来。


他首先看见的是酒吞的脸。酒吞瞥了他一眼,就抬头看向前方。他看见酒吞下颚和脖颈的轮廓和线条,它们和夜色一样沉静且流畅。小孩翻身坐起来,就看见天边悬着的一轮明月。酒吞像是在看月亮——他们实在是在太高的地方了。在村里时小孩也喜欢往高处爬,就在树木稀少的山脊上,坐在那里往下看,那座接纳他、排挤他、鞭笞和怒喝他的村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玩具。而如今也一样;道路将这个城镇严整的规分成几块,他能看见屋脊,灰色的屋脊,灰色的树,再更远处则是灰色的远山和灰色的月色清辉。


酒吞点他后脑勺:“酒醒了吗?”


小孩抿着唇不理他。酒吞就笑:“好,闷葫芦重新回来了。看起来是醒酒了。”男人懒散,漫不经心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天空深灰色的云层,“既然醒了,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的鬼吧。”


小孩低下头,小声说道:“你不就是鬼吗。”


“既然知道,还这么胆大?”


小孩飞快的朝酒吞做了个鬼脸。酒吞捶了下他的脑袋:“行了,给你看的,是和本大爷截然不同的东西。就你这种半鬼不鬼的小怪物,真的妖怪都没见过几只,还敢大言不惭说‘就是不当鬼’?”


小孩听着他这句话,像是吃了什么酸东西一样,眉目都变扭的沮丧起来。


“是百鬼夜行。”酒吞说道。小孩儿下意识的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苍茫无物的夜色中。


 


就像是一扇打开的门。


子时起就连月光也被乌云给笼罩住了。世界密不透风的暗了那么一时,小孩儿在铺天盖地的夜色里徒劳的瞪着眼睛。酒吞掌心的温度覆上来,小怪物就怎么也看不清楚了。在这令人安心如同温水的黑暗中,小怪物听见风的声音,远处像有人吟诵和歌,还有笛声,铃铛——对了,还有铃铛。


“抬眼看。”酒吞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夏季水面上一道湿热的风。


 


百鬼夜行——妖鬼,瘴气,亡灵,混沌未觉的执念,这是从世间所有阴暗面诞生的,从阴界中爬出的所有魑魅魍魉的狂欢。


一支巨大的队伍行走在街道上。


最前方的是个几乎有房屋高的执铃人,它浑身漆黑,毛发中的一双眼却是通红的。一团由数个骷髅头颅拼凑成的黑雾远远近近的在天空飞着。小孩能听见他们尖锐的笑闹声,他们从阴影中走出来,又重新走进晦涩的雾气中。这支裹着瘴气的队伍时隐时现愈走愈近。长着人头的青色虫子爬过沙土地面,节肢磨蹭着地面发出令人骨头里发麻的声响;一个穿着樱色和服的女人低着头缀在最后,青面獠牙独角的鬼头狞笑着从她身侧滚过,女人的脖颈猛然伸长,蛇一般的从队伍的末端伸展到越过半个街道的空中,咧嘴而笑。


小孩儿盯着那白森森的獠牙,睁大了眼睛。


 


“哎呀呀,一个小孩——”


 


一道炽热的温度擦过脸颊。小孩骤然转过头去,见着一个枯瘦干瘪满是皱纹的人脸浮在距他极近的夜空中,白发四散开来,红色的炙焰围绕着它,它森冷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小孩儿,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小孩,要不要姥姥的糖呀——哎呀,这居然是个鬼子……”


话到一半,它却突然像是被什么给烫着一般,咻的像泄了气的球一般坠远了去。酒吞嘴角噙着笑,胳膊闲散的搁在架起的膝盖上点了一点,懒洋洋道:“不长眼睛的东西,本大爷的东西也敢来撩。”


 


小怪物转头问:“那是什么?”


“姥姥火。”酒吞懒散的答道,“人类里有些年纪大了没用了的老妇人被丢弃在山上,死了,怨灵就凝成这玩意了。”


“那个呢?”小孩指向另外一边。


“角盥漱。用不着的盆被丢掉产生的付丧神,喜欢吃人类的脸。”


“那边的……?” 


“唐伞小僧,古笼火,三味,白溶裔。都是付丧神。你还真容易好奇啊,嗯?”


 


小孩没吭声了。黑夜中的妖鬼和黑夜一般令人胆颤。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人总是会丢掉没有用处的东西吗?”


“嗯?”


“付丧神都是被丢掉的东西化成的妖怪吧?”


酒吞看向他,像是料想到了小孩要说什么。


“但是我不是没有用处的。”没有回复,可小孩还是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很强也很厉害。可能我刚出生的时候很弱,但是我现在已经很强了。把我丢掉,他们一定很愚蠢。”


酒吞冷声道:“就算如你所愿,你不做小怪物,被丢弃后也活不到现在。”


小孩抿了抿嘴唇,问:“被丢掉的小孩子死掉也会像姥姥火一样变成妖怪吗?”


酒吞嗤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死掉后变鬼或者活着变鬼,有区别吗?”


“我才不会死。”小孩斩钉截铁的说道,“我现在活的好好的。我活的好好的,才能坚持说我不化鬼呢。”


酒吞的表情阴寒了这么一瞬。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半像是自我宽慰,又像是告诫不懂事的小怪物般说道:“现在和你说这个做什么。谁知道哪一天你就改了想法开始执拗着想当妖怪。”鬼王身手敏捷的翻下屋顶,稳稳的在高楼内站着,半倾出身子对小孩说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小怪物趴在屋顶往楼层内看。他单手攀着屋檐往下跳,酒吞没有接住他,小孩儿刻意跳歪了方向,稳稳的落在酒吞身侧,对酒吞露齿而笑。


 


破败凋敝的楼内就像是换了个世界一样的热闹起来。小孩握着酒吞的手指,跟在他后面,左顾右盼看这个几乎在瞬间内就改头换面的地方。满是灰尘的两侧坐着人,带着宽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袍人,或者只是一只懒洋洋抱着酒的狸猫。门扉都开着,有幽蓝色光芒的流萤从房间的这一端飞到另一端去;屋檐上垂下一根蛛丝,在下一刻掉下来的蜘蛛就变成了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子,笑盈盈着对着酒吞化作的浪人欠了欠身,轻盈的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鬼市。”酒吞告诉小孩儿,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那么长时间来都是这么一套开法。本大爷之前是答应了另一个朋友要和他来逛逛的,没想到先履行约定的却是和你。喝酒也是——嘛,倒也不算本大爷失约,毕竟没什么差别。”


小孩看见路过的一侧有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正半蹲着,正和一个半跪在地上,手为双翼的红发女人讲价。小孩多看了两眼,问酒吞:“鬼市也有人类吗?”


鬼王笑道:“你怎知他是人类?”


小孩儿一时说不出来,就听见酒吞说:“确实是人。来鬼市的单单只有妖鬼也太无趣了,常有法师阴阳师来这边淘货。这边买卖用的是交换——”他忽然停下脚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小孩儿,“你这鬼子,够本大爷换一年份的好酒喝了。”


小怪物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看向酒吞,见到对方似笑非笑明显是在开玩笑的表情才松了一口气。他拽了拽酒吞的衣袖,气闷道:“不要用这个吓我。”


鬼王大笑起来。笑罢才说:“一年份的好酒换你,本大爷得亏。”


小孩同他赌气:“超过一年份你就要拿我去换了?”


酒吞略做沉思,片刻后又笑起来。他这笑忽然很好看,小孩盯着他有些失神,就看见酒吞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说:“本大爷留着你,那可是日日都有极好的酒喝。这笔生意,给再多都亏。”


 


一旁一位白发苍苍个子矮小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在谈她手里的一根白森森的人骨。倒也没有其他妖怪在听她说话,可老人似乎也不在意听众。她就像是在念叨该念叨的,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根骨头听。这根骨头长的奇特,带有尖锐的骨刺。小孩驻足了,酒吞也抱臂在一旁等着。


“……家境颓败,孑然一身,这位女子就只能去找她久久未归的情人。匪盗流窜的世间,孤身上路的女人自然就遭到了欺辱;她遍体鳞伤,内心凄绝,却横着一口气不愿死去。匪盗将她拖回寨内,她一眼就看到了强盗窝内当家的——正抱着另一个女人缠绵悱恻的,正是她的丈夫。女子悲凄绝望中死去后,只剩下一堆骨头,执念和怨恨却迟迟不曾散去。老身手中这根,就是骨女为骷髅时同她丈夫抵死缠绵时,遗落的一根手骨。这是痴妄,贪嗔,淫欲,怨恨和仍未消散的爱——这一切一切最为极端的执念所凝聚在这骨上……”


酒吞见小孩一动也不动的盯着看,就问他:“想要?”


小孩黑漆漆的眼睛看了会酒吞,往老妇人脚下的另一侧看,他小声说道:“我想要那个。”


是一串红绳子串起来的几个金色的铜铃。酒吞拾起来,搁在掌心掂了掂。他瞥了眼小孩,这只小怪物正忐忑的看着他。酒吞心情有些莫名;茨木脚上那串铜铃,也是他随手给的。他似乎本身就对这种叮当作响的东西很感兴趣。


酒吞喊那老妇人:“喂,火消婆,这串东西——”


“从铁鼠那顺来的,作为法器来说没什么用。”


酒吞从酒葫芦里倒了一滴酒来换这串铃铛。想了一想,他又去找先前和阴摩罗论价的男人,替他换到了阴摩罗手里的几根羽毛,要来了他手上的一块干净的玉佩,用链子将玉佩和铃铛串好了,挂在小孩儿脖上。


小孩儿很开心,昂起头来对酒吞说:“这样我一走近你,你就知道是我啦。”


茨木也说过相似的话——到底是一个人,酒吞心绪复杂的拍了拍小孩儿的脑袋。


 


火消婆在那边又开始唠唠叨叨起另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碎裂的地藏像,残缺的石雕上生着青苔,不知道碎裂了多少年,在泥土和青草里躺了多久,无知无觉的昆虫从它身上爬过,随后它被挖了出来,放在妖怪面前——倒也讽刺极了。


“这种汇聚了人类念力的东西,不是真佛,只是一座石像,却也特别可怕。”火消婆慢悠悠的念叨着,“成千上万的人类曾跪在着尊石像面前祈求着,积年累月的述说着,他们的欲望,悲哀,痛苦,以及片刻的欢愉,都分了一部分给它。承受的情绪多了,地藏像也就碎啦——即使是碎了,念力还依然存在着。这份念力太强大了,或许扭转时间,变化时空,对它们来说也能够足够轻易呢……”


酒吞骤然停住步伐。他的气势太过恐怖,周围的空气都仿若凝滞,幽蓝色的流萤纷纷而逃,这片区域很快就暗下来,只酒吞刺过去的目光,尖锐如刃。


“——扭转时间?”


他沙哑着开口。


 


 


14.


小和尚玩一颗珠子。


黑檀木制的,原本是一串佛珠,在几任住持手上什袭以藏传承了不知多少年,数代法力高深的主人日日夜夜转动它,吟诵它,以它渡人亦求渡己。檀木的佛珠早已在千万次的摩挲中变得光滑无比。只在传到这代住持时,佛串莫名其妙的断了,佛珠失落了几颗,无法再重新用做法器。后来住持成了小和尚师父,就捡了一个佛珠,用红绳串着了,让小和尚贴身戴着——可能谁也说不清这颗珠子能有什么用处,但就像所有徒劳的忧虑和期盼一样,使它们有处可依,也有祈愿可循。


 


他将这颗珠子高高的抛起,再伸手接着。


 


阳光从树叶间的罅隙中穿透出来,明晃晃的针一般,裹住被高高抛起的檀木珠闪烁了一闪。小和尚下意识挡了一挡,这一回珠子掉到了地上。他没有捡,敏锐的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金色的晨光勾勒在翡绿的叶上,调和出一种朦朦胧胧却出奇好看的色泽。


四下空寂。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存在。


 


小和尚俯身,单指勾住红绳的边将佛珠从草地里拎出来。他指节勾着,漫不经心的转着它;佛珠被旋远出去再重新牵扯回来,围绕着小和尚的手指打着转悠。


 


那只妖怪现今不在;小和尚以为他并不会太过在意。毕竟更远之前他谁也不信,却也是这样孑然一身的走过来的。但是无聊来的比预料中更早一些,他甚至开始推算妖怪大致能在什么时辰回来。


在无趣到背诵佛经都已经不能打磨苍白的天光时,他常玩这个游戏。可以用来揣测推演的东西太多,四季,天气,月升星落诸妖行迹;但最有趣、最可恶的,当然是人心——可供琢磨的例子太多了,上山叩首祈求俗尘痴念的平民,前来同住持探讨佛经的别派别庙的法师亦或是阴阳师,向寺内供奉以求获得支持的没落贵族,请求念力诅咒施术与仇敌的,祈求佛法解除诅咒的,枉死的求超度,苟活的求解脱。这座光鲜亮丽不食人烟的寺庙里面,念着经讲着佛,却到底还是普通人;他们的欲求不比挣扎在尘世求生的人们少一星半点,反倒因为这一层薄薄的佛光,貌合神离久了,倒像极平静河流下择人而噬的漩涡暗涌。


他常常能看清,却也并不是总是能计算正确。例如这一次,小和尚料想到观禅不会善罢甘休放跑这次难逢的机会,他必然会来追;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会来的那么快。他低估了“神子”对于整个越后寺的重要程度,来追查他的不仅仅是观禅的那批人;他的师兄大约是在第一时间就义正言辞的联系了师父和越后寺。妖怪很快就嗅见风中人类追踪过来的气息。他们最开始尝试着加快速度摆脱那些人,但是那些家伙像是拥有了什么灵验的卦象占卜师一样,总是追在正确的方向上。来的人很多,或许他师父也下山了;他们可能会设想“神子”被大妖胁迫,抑或是“神子”学习了什么饲养妖物的阴阳术——但是式神和妖鬼的气息截然不同,“神子”堕化,或者是其他一些更糟的预料,所以他们准备齐全。摆脱他们很难,真的遭遇上了也不是什么值得乐观的事。小和尚疲于解释,为什么他得解释?线索就藏在距离此处不超过几百里的湖泊边;可那些人中的一大部分都不想放过他,而小和尚也暂时还不想完全和这些家伙撕开脸皮。


妖怪当即选择去做诱饵调虎离山了,小和尚来不及拦住他,只能在原地等着。他一面漫不经心的想这妖怪这次会不会杀人,一面算着妖怪回来的时间。


 


有风吹来,树木下的阴影和光斑宛若水面一样的晃了晃。


几只鸟雀的阴影掠过光影组成的湖面,像极了妖怪踏上树梢时飞快蜕变成鬼时飘起的袖口。光晕闪了一闪,是他银白色到刺目的发。


 


小和尚捻住转悠着的佛珠,一瞬间忽然发现一件对他来说算不上愉悦的事——追兵强悍,可他居然丝毫未想过妖怪并非是去引开追逐者而是叛他而去。他丝毫未将这种可能性投以关注,就好像前些日子他还对这只大鬼充满恶意的揣夺和怀疑,转眼间却在浑然不觉时交付了全部的信任。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不快。小和尚紧紧捏着珠子,阴冷道:“别躲着了,出来。”


 


树叶晃了一晃,像是微风。


 


“再不乖一点,想被拘灵?”


 


风宛若凝成了实体,树枝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半透明的,从树梢上跳下,这才逐渐转实体。他看上去大约三四岁,皮肤白的发光,扎着双髻,瞳仁也是诡谲的白色,看起来胆子极小,怯生生的躲在树后,伸出大半个身子超小和尚望。他神情迫切,那白色的瞳孔也像是点着了一般,焦虑极了的直直盯着小和尚。就像是要在下一秒投入过来拉着人就跑,可偏偏只敢看着,寸步也迈不出。


小和尚将佛珠裹入手心。他冷声说道:“小鬼,你要和我说什么?”


白苍苍的小童徒劳的张大嘴巴。他开始说话,说的又快又急,眼泪都要慌张的急出来;他的嘴唇飞快的张合着,但说出来的只是一连串住不成语言、断断续续声调不一的嚎叫。


“我听不懂。”小和尚说。


小孩急慌了,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他一边喊一边比划,指指天空指指自己。小和尚皱住眉,超他走了一步;但这小孩连连后退,险些摔一跤。小和尚只能止步,小孩的动作却猛然僵住,那双白色到邪异恐怖的瞳眸里流出血泪来,他张大嘴巴,横眉怒目,头颅前倾,无声的嘶吼起来。


“小友。”


小和尚猛然回头,只见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嗓音微哑,白色的发上沾了一抹妍丽的血色。小和尚认得人了,再转头看时,原本站在那里的奇怪小孩儿踪影全无。小和尚皱了皱眉,然后问妖怪:“怎么样?”


茨木说:“人太多,我不小心杀了几个。”


“杀了就杀了吧。”小和尚漠然道,“既然人已经引开了,我们就继续往长滨去。”


茨木说一声好,随后往小和尚身后看去。小和尚问他:“怎么了?”,他迟疑了一会儿,道:“小友先前往那里盯着看是为何……?”


小和尚诧异的挑了挑眉:“你先前没看到?”


“我也没感觉什么不妥的东西,只是有些奇怪。小友这么说,那里是有什么吗?”


小和尚瞥了眼那个位置,摇了摇头:“不……确实什么都没有。我们走吧。”


 


阳光穿透过婆娑的树林,安然无恙的投射到空旷无物的草地上。


 


人迹罕至的荒野,依靠人气而食的妖怪也不见得有多少,但草木精怪却是最多的。他们走了一路,小和尚见着的却比在伊吹山一座山脉中见到的还要更少。大抵是远远闻见大鬼的气息就纷纷逃匿了起来。和食人的妖怪不同,精怪大多数怕人;纯良的东西总是要更惧怕恶一些的。


这片茫茫丛林一直延续到起伏的山脉,深深浅浅的绿中断在一片熠熠的蔚蓝色中。从这汪浩瀚广大的湖泊旁,汇集着一个人类聚落;再往前回溯就是这一片杳无人烟之地,倒也不算是旷野,风沿着丛林往山脉走,几息之地就是一个回形的浅谷,岩石裸露着,褐色光秃的岩层上残留有大滩红黑色的血迹。


 


阳光安静的平铺在这一片鲜血淋漓的惨剧上。


 


有几个僧人在翻动尸体检查伤者,看看还有谁活着。被瘴气污染了伤口受创严重,净化也难以再救回来,伤者靠在大石边,或者是躺着,连呻吟都痛苦。有武僧上前,一个个检查,看谁还能活着,谁已经没救了,他低声同他们说几句话,拿一把匕首就干脆利落的挑断了喉管。


首位一个正在为受染较轻者净化瘴气的老和尚不忍听到这种竭力喘息却被截然而止的声音,他悲悯的念了句佛号,别过了头去。


一位负责检查死伤者的僧人脸色惨白的走过来,低声对为首的老和尚说道:“卦象师死了。”


所有活着的人脸色都有点不好。失去卦象师同时也代表他们失去了寻找的方向。这太恐怖了,对于所有人而言,未知,死亡和能预料到的背叛——神子身边的是妖怪吗?神子和来袭的妖怪有关系吗?他想做什么?是他杀了那些人吗?


观禅极为狼狈。他面上的惊慌失措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几乎是一场力量极为悬殊的戏耍——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斯强大的妖鬼。恐惧无孔不入的钻进他肺腑,刺得他血液都是冰凉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心生退意;但恐惧同样也带来些别的东西,例如仇恨,妒忌和野心。他想到了什么,很明显这件东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也给予了他莫大的勇气和支撑。


他上前一步,说道:“师父,倘若我们找不到师弟的话……我认为他所做的一切足以给他定罪了。我们得将他除名,上报国分寺和阴阳寮。我们得令他付出他应该付出的代价。他应当赎罪。”


老和尚手握的禅杖重重的跺在地上。宛若一只踩着大地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脚。


“不行。”他说,“这孩子是‘神子’,即使是惩罚,也得有对证。”


“师父!我觉得已经足以……!”


“观禅。”老和尚的眼神看过来,观禅瞬时低头噤声。老和尚道,“若事态真如此,越后寺也会亲手惩处杀死他。”


 


四下寂然。只有伤者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回响着。


 


片刻后,老和尚说道:“这样强大的妖鬼……我此生未见过。想来比叡山历延寺的诸位大法师也难得一战。阿禅,我不认为你师弟现在有这等通天本领驱使他。”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包括观禅。即使是再如何迁怒的人都认可住持的话。神子在诸事上皆极专精,对佛法的造诣亦是堪称天才。但同时他们亦是明白妖鬼本性,愈是强大就愈是放浪不羁喜怒无常,他们难以被掌控,难以被臣服,也更不可能与弱小的人类结成同盟。


老和尚叹一口气:“但我们现在暂且追不下去了。我们中的伤员太多,也需要修整。此处离伊吹山甚远,周边也荒凉的很。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供我们暂且休息——”


“师父。”观禅突然说道,“这里距离我兄长的居所很近,他现在在长滨管事,那座宅子足够令我们众人歇息。”


在另一边为同伴上药的观真忽然开口:“是师兄你经常提起,也经常给你寄家书带素食团子的那位兄弟?”


观禅点了点头,指向前方:“往那边走便是了。兄长为人极好,师父你也见过的,在一年前他上山来看望过我。”


老和尚环顾了一下四周。武僧已经结束了工作,垂首站在一边甩去匕首上同门的血迹。为老和尚护法净化的几位年轻的僧人灵力将近干涸脸色苍白。还有死者。他们的尸体只经过了简单的收殓,血迹还在,伤痛也还未离开。


他低垂下眼睑,转动手里的佛珠,说道:“那便去吧。阿禅,你带路。”


 


15.


这是一座极大的庭院。


修建严整,旁侧种着幽静的竹林,又临近在琵琶湖边,远远可以看见湖面的一角,夏季的芦苇掩映下,太阳落进里面,碎金点点的。可周围又偏僻,村庄都不曾有一处。


小和尚远远的瞧见从长滨城镇方向驶过来的牛车,对茨木道:“喂,妖怪,你会化贵族的模样吗?”


茨木略略一点头,疑惑问道:“怎么了?”


小和尚往前一指:“把那牛车劫下来。”复又说道,“这次不要杀人,也不要让车中的人发现你是妖怪。”


 


待到他们当真坐上了那辆牛车——在拙劣愚蠢的将原本车内的贵族悄无声息的打晕藏进偏僻的灌木丛里后,小和尚的脸都是阴沉沉的。他重新把斗笠戴上了,坐在车舆上,单脚架起,抓着鞭的手指用力到咯吱作响。转头问车内的声音也凉飕飕的:“换好衣服了没?”


妖怪掀开车帘,见他心情不好,语气也谨慎了两分:“换好了。我化作过贵族,糊弄人类绝对是没问题的。”


小和尚瞥了他一眼。妖怪将黑色的长发规矩的束起,戴了立乌帽子,穿了广袖的圆领狩衣,脸倒还是那一副面孔,可是感觉却又完全截然不同了。小和尚盯了他一会儿,片刻后才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语气也回暖了,倒是嘲讽意味还未散去:“你当然擅长了。刚才穿着那样丑的僧袍,化成女人还不是将他们迷的神魂颠倒。”


“小友如此看重,我岂能辜负!我应当能做的更好!轻易一幅皮囊就能骗了那群废物,这等浅薄的技艺发挥再好也是旁门左道不值得一提;但是只要能为小友而用,我亦愿意专精——”


“谁要你专精这个了。”小和尚反身半跪着,直起上身拽住茨木宽大的狩衣领口。他一时间离茨木极近,茨木退无可退,只能撞进小和尚漆黑的发亮的眼眸中。这双眼睛和酒吞童子并不相同,酒吞的眼睛是妖异傲慢,却有时又会如同晚霞来临时的夜色一般温柔的浅紫色。但此时他的眼睛明明是深夜一般的色泽,却又璀璨如星辰,亮的好像看破世事却凭着自身亦能发光发热一般。茨木正盯着他,小和尚却突然松手了;他皱着眉说,“别这样看我,这种眼神真恶心——喂,你是男妖怪吧,化作女人来迷惑男人不觉得奇怪吗?”


茨木迷茫的看过来。


 


他的神情干净澄澈,单纯的迷茫着,清清楚楚的是困惑小和尚所说的“奇怪”是指什么方面。


明明是一个强悍的大妖怪,在某些方面却出奇的懵懂如孩童。


 


小和尚叹一口气,对他说:“我驾车,等进了那里,记住你是‘大人’我是家仆,我们没带更多侍从的原因是‘想好好玩一玩’,懂了吗?”


茨木认真郑重的点了头,然后又问道:“小友已经知道那院中是做什么的了?”


“大致猜到了。”小和尚说道,他又看眼茨木,忧心忡忡般的叹一口气,“还是由我来和他们沟通,你的话,怎样不屑就表现出怎样不屑,怎样傲慢就表现出怎样傲慢。”


 


他还是有些忧虑的,直到他们迈进那座院子后。立刻就有小厮上前来问“大人是来歇息的还是来玩的?”,小和尚回答“我家大人来自然是来玩那些不一样的”后,才真正将忧虑打消。这妖怪毕竟是大鬼,在交付了押金,随着小厮往内院走时,小和尚瞅了眼茨木这样想到,初见时他也是气势凛然傲慢的,彼时这妖怪金色的眼眸冷的像遥远的星子,看人就像是在看灰尘,看蝼蚁;但忽然他就变成了有着白色毛绒绒毛发的大动物,小和尚见他对自己毫无警惕的亲昵,逐渐的竟然以为这就是他的本性了。但野兽毕竟是野兽,对着外人扫视过去,小和尚就没见过像这妖怪一般倨傲骄横的贵族。


但偏偏这次他又穿着宽袍的狩衣,风雅、温文,彬彬有礼,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些专属于平安贵族的气质到了他身上,又融合了这妖怪天生的野性和狂妄高慢,以及毫无掩饰造作的目下无尘;真是,矛盾到极致,又融洽到极致,像一头将利爪藏进靴子里,却还是龇着牙的豹子。


 


小和尚跟在这头豹子身后,看他化为人类却还是改变不了着的高昂的头颅和骄傲大跨步迈着的步伐。他自己也换了一身粗布的衣服,带着斗笠,跟随着小厮穿过修了枯山水为景观的庭院——枯山水的景观多修建在禅宗寺院内,若是佛宗的弟子借住此地,见了这种精心的布局怕也是要赞叹一番,对庭院主人多加一些好感的。


小厮领着他们绕过这处枯山水,进了里院;这处院子里扶桑同木槿正开的鲜妍,可能是近湖泊,花开的晚,墙角有一处落椿正巧在凋零,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整朵的掉在地上,草石上宛若铺开了一层血色的花海。小和尚瞥了一眼,顺着亭台一拐弯这落椿就消失在视线里了。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小和尚说:“你们这里倒真是偏僻的很。附近也没什么村落农田,是迁走了吗?”


“原本这处是有村落的。但是小的是听说是妖孽作祟,路人看见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火烧没了,田野也死了,道头的神龛和佛像全部被砸碎,底座失踪。也有人说是盗贼,把村子里男人杀了女人使用了。”


“多久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临近的镇子里也有说逃出了两个小孩,但是没人见过。因为当时场景实在太恐怖,所以这一片就没人了。直到这所庭院建起来,有贵人镇压着,再也没发生过奇怪的事情了。”小厮这儿说着,就问他们:“大人是第一次来玩吗?”


小和尚代为回答:“我家大人来的虽少,可你们也不至于不识得他吧?”


小厮惶恐道:“小的哪里敢。来玩的大人很多,我们下面接待的人又不一,小的接待过的都是记着的。大人来过这一次,又是如此风度不凡,小的怕是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只是场里的规矩……”他抬眼飞快的瞟了眼茨木,被扫过的眼神冻的一个寒颤,哆哆嗦嗦的回答道,“恰好新的一场要开始了。大人也无须等待,交了押金领了牌子便可以了。”


 


这处庭院隔着庭院,一处绕着一处,藏的隐蔽至极的内院中推门而入就是欢呼声。庭院中再无摆设,中间像是一个围着巨大铁笼子的展台,四周都是设的风雅的观看座位。从一处和室上楼,隔着小间,前面一张矮几,摆着茶;小厮告知这里也可以要酒,只是要另外收费。茨木要了壶酒,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厌恶的搁在一边再也不动了。小和尚问他缘由,他皱皱眉,嫌弃的说道:“酒里一股腥气。若是清透些的血味倒还能添几分滋味,只是这种腥气,难闻的很。”


小和尚听着好奇,顺手拿了茨木抿了一口就搁在一边的酒杯。他闻了闻,只能嗅见酒水清冽辛辣的气味。他低头就想偷喝一口,却被茨木手快给拦住了,茨木说:“小友怎能喝如此劣质的酒!”


小和尚有些好笑:“我从未喝过酒,哪里又分得清酒好或酒坏。不过是想趁着没有戒律束缚的时候尝一尝罢了,你那么小心做什么。”


茨木说:“既然现在从未喝过,那么第一次喝就要喝最好的!等我们出了这里,我请小友。”


小和尚弯起眉目笑起来,认真道:“好。”


 


楼下展台也恰好开始了。一声锣响之后,开始有人用铁链子牵着狗进笼子。那些狗看起来要比他们在那位夫人的院中看到的还要更加凶悍。狗陆续进了展台的笼子中,牵狗人扯着铁链站在笼外。一时间嘶吠声喧嚣不止;又有穿着红衣扮相滑稽的人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黑狗进场,栓在展台前的木杆上。牢笼外的观众和牢笼内的恶犬一样沸腾,恶犬开始焦躁的拉扯着锁链,撞击着坚固的笼子,观众席上的老爷们开始窃窃私语。这些声音潮水一般淹没了那只削瘦的黑狗。有人在黑狗前放了一碗食物,饿极了的黑狗开始挣扎,它向那盆对它而言香气四溢的食物冲去,但是锁链拉住了它,它竭力伸长脖子扑腾着爪子想要将那铁盆划拉过来,但是总差一点点。


茨木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哄笑声。


黑狗拉伸着自己,拉伸着自己,在它几乎就要够到的那一刻,一直静立在一侧的屠夫抽出了刀。


黑狗的头落在几米远外的地上,甚至越过了食盆所在的范围。血液是一个信号,展台周围的牵狗人同时斩断了锁链,笼内的狗向彼此冲了出去。


血液溅到牢笼的铁栅栏上,洒到展台外的地面上。他们这才看见青石砖地上深深浅浅早已经干涸、经过冲刷都没能清洗掉的红黑色。


观众开始骚动起来,气氛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的开始升温。


 


茨木却没在看展台,他冷淡的瞧了一眼后,就抬头望向天空。小和尚轻啧了一声,半撑着,他像是对这种人类纯粹用来挑逗娱乐的恶意并不吃惊,他甚至也不吃惊这直接视觉冲击的血腥和暴力。他甚至对它们有种局外人般漠然的兴趣,并非是对那原始厮杀的场景,而是对庭院旁侧和室大大小小的隔间内的观众。那些因为血液、战斗和搏杀而热血沸腾,却又只是把生命逝去当成轻率的游戏的贵族们。


“没准这只是一个热场。”小和尚懒洋洋道,他看了眼茨木,道,“喂,妖怪,你在看什么?”


“死气,怨气,瘴气。”茨木道,“我在找它们。这种愚蠢至极的行为——在动物欲望最强烈时将它杀死这件蠢事,一个不巧就会成妖。奇怪的是,这个地方瘴气本应该如阴云,可我看见的却依旧是晴空万里。”


“我们刚进来的那个庭院设了枯山水。”小和尚说,“看起来这里也常常邀请禅门做客,请他们做法净化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备受妖鬼困扰’‘妾室妒忌杀人成般若’‘路遇阴晦’——多得是的借口能掩盖里院发生的一切,哄的那帮老头子们一个接一个的施法去晦。后顾之忧没了,该作恶的继续作恶便是了。”


 


倒真的如小和尚所说,让恶犬互相厮杀只是一个开始的热场。气氛真正炽热起来,诸位观者开始叫酒,侍者接连不断的给各个和室上酒上写精致写意的点心。小和尚不止一次听见不远处男人大笑的声音。也有带着乌帽子穿着白色水干红色袴的白拍子从走廊穿行而过,不一会儿小鼓和笛组成的清雅和乐就从屏风之后传过来。


阳光极好,展台边的地上刻着一条条明亮清晰、暖金色的线。


 


有佩刀的饲养人进笼,还活着的狗还有三条,皆已经伤痕累累,皮毛上都是血。见到人类他们狂吠不止,男人半蹲下身子,平摊着双手给他们看,做了几个手势——大概是示意已经结束。几条弓着背炸毛的狗便平和下来,男人走过去,蹲下来摊开手掌,有一条白狗小心翼翼的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男人将它们重新一一栓好,牵出去;尸体却也不处理,血迹也不管,又抬进来十余条;这次的狗都关在小笼子里,运过来的时候就焦躁不安的围着笼子转来转去。随后他们牵上来一个人,半裸着上身,白布蒙着眼睛,进了笼子才将蒙住他眼睛的布给拆下来;关狗的小笼子也推进门口,门一打开里面的十余条凶犬就窜进笼子,对着笼内的人类压低脊背狂吠起来。


展台的笼门关上了。


笼中的那男人才像是看清楚周围是发生了什么。他愕然后退,但被身后的犬尸绊了一跤,背恨恨的磕上铁栅栏上。他的手摁在地上,沾了一手的血,男人在血肉模糊的地面上踉跄着后退,直到紧紧的抵住栅栏,退无可退。


他大喊道:“放我出去!钱我不要了!另外一种,换种方法,我能还债的!我什么都能做的!不要是这种!”


有场维持秩序的佩刀人靠近贴着展台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很快退开。那个男人表情惊恐绝望,然而他们的声音被和室内袅袅悠扬的乐声给遮掩了——随后就连咆哮、挣扎的呻吟和哭嚎都被轻缓的器乐音遮掩的隐约且而模糊。


有狗扑上来活生生的咬下他大腿上的一块肉。男人踉跄的站起来,赤手空拳的就将它锤倒。但下一只狗很快又撕咬了上来。有一间和室内吩咐了两句,一柄匕首被扔进了笼内。男人挣扎着去够匕首,握住了就往扑至身上撕咬的狗脖颈上刺去;但狗太多了。血肉被撕咬的声音,骨头被咬住的咯嘣声,利器刺进肉体的声音,呻吟,怒喝,犬吠——但与此同时笛声轻袅,白拍子踏着旋,衣袂蝴蝶翅翼一般吻过和室的编织榻榻米。


 


茨木和小和尚说“真无趣”的前一刻,小和尚正听见隔壁在拍案叫好。有穿着贴合金箔绣有艳色繁花的女人逶迤而来,托着浅盘,盘里放着写着名字或是数字的几块牌子,有人往里面抽走一个,再压上金钱;这就是押注了。展台上的男人在杀死几条狗之后被扑到在地撕咬了起来,或许他的内脏被狗拖出身体的那一刻他还未死去。他被残忍分食。笼中的尸体这才得到了简单的处理,他们拖走它们,但是层层叠叠的血迹还在。随后的场次就是他们押注的搏杀,或者是两只狗,或者是一个人一只狗。这个时候是狗的主人并非是场上的了,一些贵族会叫来手下人专门为此饲养的狗,或者在场里代选一两只;也有平民牵着自己养的狗来——赢了的,主人能拿到奖金,但是搏杀是相同的,再怎么赢,狗还是血淋淋的。有赢了的人激动的在院子里数钱,他牵着的狗喘着气,皮毛湿淋淋的,应该是血,黑色的狗,血迹不明显,看不太出来;半眯着眼睛,舔一舔主人手指。


这是全场最热闹的时候,叫好声怒骂声不断。


 


茨木转头同小和尚说:“我不想看了。”


小和尚耸了耸肩,道:“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这些旁观的人类很兴奋。”茨木皱住眉,“吵死了。他们做什么叫嚷?”


“战斗。”小和尚看向对面,越过窗能看见另一侧的和室,那里的男子已经站立起来,探出身子,手紧紧的扣住窗框激动的呐喊。小和尚说道,“战斗,暴力,血腥,死亡。征服欲——不管是在女人身上还是在战场上,那些家伙都能从中得到刺激和满足。”


“他们没有战斗。他们只是在看。”


“观看别的生命的搏杀。”小和尚改口。他摊开手,像是早就看透一切,表情和语气都异常平淡,“因为他们自己怎么可能亲自战斗,他们害怕伤痛和死亡。他们既然怕死,又受欲望指引,也就乐于找到替代品,好像他们亲自体会了输赢一样。还有钱,赢了有战利品,自然就无往而不利。”他停了停,挑着眉对茨木说道,“妖怪,你不是经常打架?这样粗鲁拙劣的打斗,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这不是战斗。”茨木说道,他的神色一时间极严肃,“吾好战,遇强者总想与之一搏;也乐于同吾友酣畅一战。战痛快时负伤不值一提,吾杀人,也自早便有战死的准备。”他往场上一指,“这样供给懦弱如鼠之人玩闹的把戏,是辱没。若是吾在笼内,宁愿搏命杀出去,把他们全部吃掉,”茨木又指指那互相撕咬的两只凶犬,“也不是把笼里的另一个杀掉。这样同为傀儡的拼杀,太可笑了。”


 


小和尚定定的凝视着茨木,有这么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先前的比喻。这妖怪平和温软的看过来时,像温驯的大动物,像亲手养大的犬。包括现在。他当然也凶恶,可再凶恶的斗犬也是都会眼神湿漉而温柔的蹭主人小腿的。小和尚忽然很厌恶自己的这个比喻,他想问然后呢?如果你认我为友,维护我,听从我,可你是妖怪啊。如果你臣服一个人,或者臣服另外一只鬼,他要你去做战斗可笑的斗犬,去用生死一搏来做利益交换,你怎么办?那些斗犬也未必不能咬穿主人的喉咙,未必不能杀出笼中,可那间用作展台的牢笼,是它们被牵进去,也是他们自己钻进去的。你怎么办?你是好战的妖怪啊。


但他什么也问出口。他只是勾了勾唇角,拍手叫来侍从,吩咐道:“我家主人看的很不开心。他有几个建议,想亲自同你们家管事谈谈。顺便问一问,你家管事是否是叫做付下尾介?”


侍从原本想婉言推拒掉,听见小和尚所说的名字,神态一僵,恭敬的退下传话了。


 


 


16.


他们被单独引入一间布置风雅的和室。


米色的主调,干净的不像有人在此常居。摆着一只净花瓶,花瓶内几束新择的霞草。霞草也没有颜色,但稍稍的给了这间和室稍许人气。拉门很快拉开,进来一个男人,赤脚,穿着深青色的纹付,腰间插着一柄扇子;男人在他们对面跪坐下,略略一点头。他道:“在下便是此处管事付下尾介。听闻大人找我?”


茨木正眼都没给他,自然是不可能回话的。小和尚叹一口气,接过话道:“是,我家大人找你。”


付下尾介看向小和尚,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这男人将自己打理的很干净,头发规整的梳好,胡须也仔细的剃过了。只是眼下青黑一片,格外显老态。他那双眼死死的盯住小和尚,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瞪视的太过出身用力,眼白上的血丝格外明显的凸显出来,嘴角还残留的笑意冬季湖水一般一点点的冻住了。小和尚干脆抬起脸来,将斗笠摘了。


“果然是你。”付下尾介松了一口气,收回前倾的上身笔直的坐回去,一手环进襟口,一手搁在桌上,安适的敲击起桌面来,“我见你眼熟,便有些失礼,多加见谅。”他转头叫了侍从,低声的吩咐了两句,笑盈盈的转头对小和尚说道,“我让他们换了好茶。”


小和尚道:“你见我眼熟,我却不认识你。”


付下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以为既然要见我,就是认出了我。”


“这倒不是。”小和尚道,“路经一处宅院,宅院的女主人委托我同你带话。她让我问问你平时养狗,养多少狗,死多少狗;也让我问问你,这些狗平日里吃些什么,在哪里捕食,吃掉的那些人是在里院中屡屡赌赢过的吗——啊,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男人的神情,“阿步在哪里?”


 


付下尾介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湖水持续结冰,他就像整个人都被冻住,刚刚回暖的笑容在寒彻中扭曲到几欲凶狠噬人。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瞳眸死死的瞪着小和尚。小和尚好整以暇的,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刻他几乎推翻矮几整个人扑过来掐住小和尚的脖子了。尽管最后他抑制住了自己,但他的眼神在千百次的模拟这一场面——他是如何死死的、牢固的掐住那脖子就像掐断一根草茎。


推开的拉门中断了男人的这场想象。


 


侍从端着茶进来,放下后低下身子同付下耳语了几句后很快退出了房间。付下尾介自顾自倒了茶,端起浅酌了几口。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平和起来,他放下茶盏时,嘴角重新噙起了风淡云轻的微笑。


“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温和的说道,“我当时就知道,想必你这种天生起就在云端不谙世事的小鬼,是绝对不会注意我们这种下等人的相貌的。这可能是你此生做过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如果你稍稍注意一点,可能你在得知我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就像是一条突然受到惊扰的蛇,茨木猛然暴起扣向付下尾介的喉咙;小和尚只来得及匆忙喊了一声:“别杀他!”付下愕然,躲避挣扎时挥动的胳膊打翻了茨木戴着的乌帽子,帽子掉到地上,这妖怪一头化为黑色的发披散下来,从末端起开始泛白,眼看就要妖化了。小和尚厉声喝道:“现在不行!”


那些从发梢开始妖化的银色发丝重新染成黑色,掐住男人喉管逐渐尖锐的半鬼爪退成指甲圆润的人手模样;险些崩坏的世界一点一点的粉尘回溯,倒退成原状。


茨木掐住他脖子将他拎起来。这个男人现在就像所有将死在他手上的人类一般,面色涨红的紧紧的掰住茨木的手腕。妖怪转头对小和尚厉声说道:“不许我杀他,那你离开!有妖气正在过来,若不用我,此次你应付不了!”


那男人呼吸艰难,青筋暴起,他眼珠翻动着瞟了眼茨木,转又牢牢的盯住了小和尚,随即咧开嘴咯咯咯咯的大笑起来:“我道这是什么人,竟还跟在你身边。本想是什么傀儡,是我大意,未想到你身边居然还有忠心耿耿的狗——”他高声大笑着,直至猛烈的咳嗽噎住了他,他边咳边笑道:“你们这种人下山,身边怎么只可能只跟着一个人?你怎么只可能孤零零一个和尚扮作贵族的侍从来我这看热闹?怕是已成丧家之犬——哈哈哈哈哈哈,万万没想到,你已被驱逐身边居然还跟着人;无关紧要嘛,因为你就要死了——”


茨木卒然收紧五指,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嘴,就剧烈的咳出一口血。


小和尚的眼神动了动;这家伙不知道跟在他身边的同样是妖鬼,亦不知道越后寺中人正在追查他。他们不知道的多着呢,多到令他有些好笑。


茨木焦灼的催促出声:“小友!”


 


小和尚束手而立,眼神看向门扉之外,窗户开着,正巧能看见庭院中的那棵落椿。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一整朵开的又大又好的绯红花朵落在了地上。静悄悄的,他当然不可能听见,但又确实听见了那一声清晰的“啪嗒”,就像是它直接落在了他的心脏上一样轻巧且沉重。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都能闻见空气中紧逼而至的腥气。


“喂。”小和尚懒洋洋道,“你也觉得我是极厉害的对吧——除了你,我还没遇见过我难以应付的妖怪。再来一个,也能让爷长长见识。”


他微微侧过头。茨木能看见他嘴角微微挑起来嚣张的弧度,像酒吞。


“爷不爽的很。有什么误会让你们这些胆小鬼以为我不会生气的?来就来吧,刚好爷也想畅快的打一架。”


 


拉门被撞开,瘴气浓的几欲成雾。小和尚瞥见院角那掉了满地的落椿,红色被腐蚀得蜷缩发黑。他心道真是可惜,转念间已捏诀将冲撞进来的妖怪挡了一挡。那是一只狗——准确的说,是一只身形高大的人形犬妖,披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捡来、破破烂烂的武士盔甲,瘴气连着皮毛,妖气浓的几乎要将满室的阳光挤出去。它压低着头,一双红金色的瞳眸巡视着房内的人,最后停留在掐住付下尾介的茨木身上,嘴里龇出低低的嘶吼,听起来是在说话,但是模糊不清,只像是咆哮。


付下尾介还有意识,余光瞅见犬妖,嘴角的笑容虚虚的又飘起来;他艰难的动了动手指,很快无力的垂下去——与此同时,犬妖怒吼着向小和尚击了过去。


小和尚挡下的动作飞快。他一边捏诀于虚空画符,同时还来得及转头对茨木高声叮嘱道:“不许动手!——也不许杀那家伙!不管发生了什么,信我一次!”


此时他脸上嚣张无畏的笑容,用少年轻狂来形容都淡了些,可真算得上是放肆至极。


 


茨木当然信他,何止一次,千百次他也信。


 


他分出一丝精神挟持着人类,同时也避免自己一个不慎将脆弱的男人给杀死了。其余所有的精力,他都投注在小和尚的这场战斗上。真正战斗起来,他才发现自己了解的只是酒吞童子——而不是过去的这个他。小和尚用的手法他是真的茫然,只觉得有些像安倍晴明使阴阳术的手法,可又不像;佛法和神道之间毕竟有区别,妖鬼用的法门又和这截然不同。所以他攻击时完全不是茨木所熟知的那个酒吞童子了。但是步法已经埋下了影子,神态也像,那种嚣张傲慢,和即使处于弱势,偏偏愈战愈狂愈兴奋到神采飞扬的神情是一致的。


即使是弱势。


茨木同时知道那只妖怪。人类称呼这种家犬形成的妖怪为犬神——安倍晴明的式神中也有一只,只是不知晓晴明饲养的式神和现在这只是否是同一个。茨木并不熟悉那个式神的气味,更何况现在这只犬神吃了太多的人了;可能在他还活着,还是一只家犬的时候就在不停的吃人。死气密不透风如蛆的缠绕上来,几乎要将这只妖怪自身的妖气给覆盖了。这只犬神食人太多,并且看似被他的饲主妥当的祭祀过,他强到不像是一只初生的妖怪。茨木童子自己对上他当然毫无问题甚至轻而易举游刃有余;但是对人类来说太困难了,更何况是尚且还是一个孩童的小和尚。


他一个侧身躲的稍稍慢了一些,犬神的利爪已经挥了过来——妖爪在小和尚的肋骨和胸腔处留下了鲜血淋漓的一处爪印。小和尚猛然因冲击向后滑去,他退无可退的抵在一侧的墙壁边捂住创口,血滴从指缝中渗出来,然而他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犬神的下一击很快袭来,小和尚利落的翻身躲过。妖怪的爪子和瘴气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黑色的爪痕。它喘着粗气转过身来,小和尚动作飞快的沾血于空中写经,一面写一面敏捷的躲闪着犬神暴怒的进攻。


 


闻见血腥气,茨木神色一变,扔了半死不活的付上尾介,抓来放于房间一侧用做装饰的刀具,高喊道:“小友!”小和尚退后躲闪的那一刻瞥向他,茨木一掷,小和尚稳稳的接着了,拔鞘一挡,嘴角一扬:“刀不错——谢了。”


 


茨木仍放不下心来。


他平日中多是和酒吞并肩而战,旁观这是第一次。更何况小和尚和犬神差距明显。更何况他现今是人,落下一道伤来,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人类又脆弱,即使他顶天立地的挚友,做人时都得担心一个不慎死了。当人真是辛苦,更何况是常与妖鬼浊物打交道的法师,茨木从未有现在这种提心吊胆的状态,一边还分神想,果真还是要哄得小友当鬼。不然等到他们打架时,他还是得小心翼翼,不能尽兴。


 


小和尚却越战越兴奋了。


他将犬神手臂削去一块肉,妖爪也被砍了几根爪指下来。自身也有负伤,但就像是那些伤丝毫不影响他一般,他游若惊鸿动作倒也是更敏捷了——就像是流血这件事激发了他血脉里的力量一样。他脸上溅了血,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流到唇上,他嘴角一扬给舔干净了。灰布的衣服在跳跃闪躲间像是进了风,撕碎的部分鼓起一大块,在一束阳光透进来,像极血淋淋却展翅欲飞的羽翼。


门口的方向,骤然传来小兽一般撕心裂肺,语调不清断断续续的嘶喊。


摇摇晃晃走进来一个白的几乎透明的孩子,将近三四岁,扎着双髻,赤着脚。他一进来就朝犬神跑去,犬神的动作一滞,小和尚瞄准机会砍了过去。刀穿透小孩的时候他只挑了挑眉略微吃惊。稍微遗憾,这一刀没能劈掉犬神的头,它躲了过去,只来得及在它胸腔划出一条迸发血肉瘴气的口子。


犬神负伤,重重的摔倒在地,喘着气,瘴气也收弱了。小和尚一击不死,果断后退。小孩拽住犬神,语气焦灼的在喊些什么,不成语句,没有人能听的懂,隐隐约约,只听出几个词。小孩焦急着同时也无比亲昵的一声声喊着同两个词,他喊“妈妈”还有“阿汪”。


 


小和尚脚尖一顿,听懂了。忽然间他一侧身,向后一扯,手执花瓶就欲往下砸的付下尾介被反身摔在地上,撑着地面没能站起来,只咳血。花瓶碎在地上,发出巨大一声声响,犬神挣扎着欲站起来,被茨木一脚踩住。小孩抱住犬神脖颈,色厉内荏的对着他们龇牙。


小和尚抹掉嘴边的血走两步觉得艰难,干脆以刀为撑,站着喘了几口气,笑道:“付下君。”他用了尊称,念起来却讽刺语气十足,“你儿子——阿步曾在半路上向我求救。”


付下尾介倒在地上,像条死鱼。只喘息着,一双眼不甘心的瞪着小和尚。


小和尚继续笑:“当时我没听懂,现在懂了。他是感觉我身上有他母亲的气息,误会我认识他母亲,所以想找我救救他妈妈。”他笑到一半,继续说,“也不算误会。我的确是答应那位夫人带话一事。所有人都想象不到你做了什么——昔日有人为报仇雪恨,将自家爱犬杀了,祭祀狗头使其成犬神,也有人是为求钱财。但他们都没你决绝勇敢,竟拿自己亲生儿子喂狗。”


阿步搂着犬神脖子转头看向付下尾介,呆愣愣的,就像是突然被点醒记起了什么。嘴一张,白洞洞的眼睛里流出血泪来,小孩浑然不觉,只喃喃着,这回所有人都听懂了,是“爸爸。”


付下尾介猛然暴躁起来,他狠狠的砸了一下地板,高声道:“你懂什么!养妖多么危险的事!一旦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我得让狗听话……!”


小和尚瞄一眼那被茨木牢牢踩住,却依然挣扎咆哮以求救主的犬神,冷笑道:“它当然听话。犬神所食之子是为‘白子’,能束缚服侍犬神,亦也能使犬神更加强大——用亲生血脉喂食,这只犬神怕是永生永世都认你血脉为主,绝不会弑主,对否?”


 


付下尾介额上暴起青筋来。动怒令他又咳出一口血来,男人盯着小和尚,怒极却哈哈大笑起来:“你这黄口小儿——也不过是运气颇好罢了!生来即为‘神子’,懂什么世事艰辛?你可知我这犬神一出生日日夜夜皆在找你?你运气真好,小鬼。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费周章的请一妖怪出来?!我想你死。我日日夜夜要你死!若不是运气,你怎逃它利齿?!”


 


小和尚听了,也不生气。他以刀为柱走至男人身侧,撑着刀慢慢蹲下身来。他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一滴啪嗒一声滴在男人脸上;付下面色青紫,目眦尽裂,却动弹不得。小和尚瞧了瞧男人的相貌,微微笑起来。


“我还在好奇,我不认识你,你是如何对我有那么大恨意的。是我没拿正眼瞧你,那么相似的相貌我都没认出来。”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说到一半,话锋却一转,“付下君,你知道为何阿步要求我救令夫人吧?你应该知道阿步生性胆小,死后凭着犬神的力量成灵,也不能离它太远。怎么就忍了那么大的疼痛脱离犬神来找我?”


付下尾介死死的盯着他。


小和尚淡淡说道:“令夫人将化鬼了。”


“怎么可能!”


“她感觉到你杀了阿步,然而没有人相信。谁会相信?或许她也感觉到了阿步是怎样被狗撕咬成碎片的……就像阿步是怎样感觉到她要化鬼了一样。付下君,你废了好一番力气令犬成妖,却没想过人成鬼要更快一些。你说可笑不可笑?你们一家三口,最不该死了死了,无辜的全成了妖鬼,只剩你自己一个诸恶缠身的,还是人类。”


 


满室寂然。只剩下犬神一声更高过一声的长嚎,听起来像极在哭。然而在哭的只有一个,白子阿步的血泪就像流不尽一般的往下掉,然而即使眼泪砸在地上,也未留下任何痕迹。


没人想过他会有多疼。他亲生父亲将三四岁的孩子扔进疯狂躁动的犬笼里没想过。现在得知的小和尚和奇怪的贵族不会在意。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疼。犬齿死死的扣进皮肉有多疼,生生的一块肉接一块肉的被扯去有多疼,骨头都被咬碎了有多疼,从声嘶力竭哭到奄奄一息都没有人来有多疼。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问。


会问的那个人快要不在了。她在千里之外,感同身受却无法过问,痛苦到几乎要堕入鬼道。


 


17.


之后的事情,比战斗简单多了。


 


18.


观禅被关在禁闭室,月光将窗槛的影子印在木地板上。









 一点乱七八糟可看可不看的小tip:


1.“荣升‘三会’讲师,得业统领权门僧纲,立身出世,名利双收,就连皇子亲王都得奉承你”这其实差不多是平安后期的事情啦,摄政藤原氏等极少数门阀把持和垄断中央政治时期,留给其他贵族子弟的出路就是进佛门出家,所以差不多争抢僧位如同争抢官位。


2.“入道后的天皇都能与你平起平坐”天皇肯定是不会一起平起平坐的!差不多是指从奈良圣武天皇在著名的东大寺卢舍那大佛前自称“三宝之奴”为开端,平安的时候33代天皇出家了16位之多,皇后皇子公卿将相也一起跟着出家,叫“入道”。总之真的是超级多,“后光严天皇的皇子亮仁法亲王以下十三人皆出家”;当和尚真的很吃香啊?!


3.“得罪你的贵族你能将其‘放氏’”“放氏”是院政时期的事情了,[各派势力拥兵自重,常用的方法有两种:一是抬着本寺院的镇守神舆到京都上告,日本史书称为“强诉”或“嗷诉”。特别是每次兴福寺僧众入京强诉,藤原氏一族都不敢入朝处理公务,使政府部门几乎停止运转。如藤原氏的人对此不理,或做出任何不利于兴福寺的事,兴福寺僧便在神木前举行宣告把此人开除出藤原氏的仪式,此为“放氏”。被宣布“放氏”的人从此便不能再到朝廷做官,直至兴福寺僧表示免罪为止。此称“山阶道理”,连朝廷也无可奈何。]……感觉当时的和尚,超牛叉(。)


4.都是复制粘贴论文里面的,就是想吐槽一下僧侣真的是个牛叉的好职业的!顺便也能看到这篇文其实时代线超乱的,阴阳师时代也乱的不行所以就让它们自由飞翔吧。我大概参考的也就是平安时代附近,参考的很随便!只打算那种乍一看不要很违和的程度就可以啦_(:з」∠)_




【双龙组】Rebirth(中)

淼岩:

*荒X一目连,现代paro


*推理向,案件构思者 @Nie , 作者逻辑死且智商低,OOC严重,私设多,不能接受请及时关闭


*上篇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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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五月二十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荒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现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是这段时间一直封锁,大多数线索应该还没有被破坏。”一目连翻着自己的记事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局面有什么违和感。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荒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和一目连走进学校的时候吸引了很多目光。连续多日的逃课丝毫没有影响学生们对他的关注度,如果说之前他出名还只是因为打架逃课,现在关于荒的传言已经变成了臭名昭著的杀人犯。


荒和警方在一起,在学生们眼中已经变成了凶手指认现场。


所幸到器材室并不远,很快两人便摆脱了学生们的目光。荒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也不禁有些好笑,作为警方的一目连尚且对事件的真相一无所知,那些仅仅因为流言就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普通学生们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人类实在是很矛盾的生物。他们一边自我标榜,试图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一边又总是被所谓的群体所束缚着,人云亦云。


“这里不太透光啊。”


打量着小小的器材室,一目连发出一声感叹。


“没有窗户吧。”虽然总是逃学,荒对于学校的了解毕竟还是多一些,“我记得这里只有气窗。”


他把气窗指给一目连看,气窗在门的上方,很小,铁栏也很密集,连手臂都很难伸出去,更别说是让人经过了。


“器材室平时都是关起来的,包括发现死者的时候……这么说来,有一件事很奇怪。”一目连说。


“什么?”


“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五月十四日中午,然而被发现的时间是五月十五日上午。五月十四日下午,也有学生来这里拿过体育器材,为什么没有发现死者呢?”


“会不会是那些学生在撒谎,其实他们发现了尸体,却没有跟你们说?”看他想得入神,荒也跟着思考起来。


“应该不会,下午来取东西的学生不止一个。”


“那么,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看我做什么,从电视上看到的。”


“词汇量很丰富。”一目连由衷地赞叹,“我一开始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是在这里的地板上检测到了微量的血液反应,从形状上看,很像是死者被击打后伏地时血液顺着头流下的痕迹。”


“那么,就是凶手把尸体藏在没人发现的地方了吧。”


“要把尸体藏上将近一天不被别人发现,这个器材室可供选择的地方不多。”一目连和他对视了一眼。


“只是不多而已,又不是找不到。”荒捋起袖子,大有要将这里找个天翻地覆的趋势。


“啊,说起来,发现尸体的时候,在地上找到了一块黑布。”


“黑布?”荒想了想,“会不会是用黑布把尸体遮起来,然后放在哪个角落……唔。”他回头看见被各种球类放得满满的器材室,把自己的猜测咽了回去,要说这个房间哪里能下脚,恐怕也只有入口处。可是如果将尸体放在这里,下午来借器材的学生就不可能不发现。


“这个思路很好,我们不妨假设,死者死亡后不久,凶手就将黑布盖在他的身上,试图将尸体隐藏起来。”一目连用鼓励的语气说,“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难题,那就是这个房间太小了,并没有能够放下一个成年男性尸体的地方,而器材室外面正在举办运动会,所有学生都在体育场上,不可能将尸体搬走,这个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荒沉下脸:“我怎么可能知道凶手的想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模拟犯罪者的心理是一种经常使用的找到线索的方法。”一目连耐心地解释。


听他这么说,荒的表情才好看了些。


“比如把尸体折起来,放在那个装球的框子里,然后用球挡起来?”荒指了指房间深处装满球类的巨大容器。


“很可惜,尸体并没有被弯曲的痕迹。”


“不能放在地上,也不能折起来……”荒皱眉,“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吧。”


一目连笑着点点头:“你说。”


“他们来拿器材的时候,尸体就在这里。”荒说,“被人盖着黑布立了起来,贴在某堵墙壁上!”


 


5.


 


“刚刚打了电话,一会就能联系上十四日下午过来取器材的几个学生。”


一目连再走进器材室时,荒转向他,表情有些丧气:“我在墙上摸过了,什么都没有。”


一目连倒是很平静:“不用这么快就否定自己的推测。按照你的推理,凶手应该是利用胶带之类的东西把尸体固定在墙面上的,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周,胶的痕迹恐怕早就干了。”


“那不是没有办法证实我的想法了吗?”荒有些不甘心。


“别急,我们先搁置这个问题,然后顺着刚才的思路讨论第二个问题,”一目连向他伸出两根手指,“凶手是怎么做到让尸体被发现时呈现出靠着门的样子的?前提是凶手离开门到尸体被发现时,除了一起来拿器材的学生们外,这扇门没有被打开过。”


“在不打开门的情况下把尸体从墙壁上放下来并放在门后吗……”


荒走到门边,试着比划了一下。


“如果凶手一开始就把尸体固定在门上呢?”


“学生们开门的时候应该会发现重量不对吧。”


“那么,贴在门的后面……怎么样?”荒抱胸站在门的旁边,紧紧地靠着墙壁。“这样子的话打开门的时候就会正好被挡住。”


“想法很好。”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好笑,一目连抿了抿嘴才止住笑意,成功换来荒的瞪视,“不过,还是没有解决凶手怎么在关上门的情况下把尸体从墙上取下来的问题。”


两人正在冥思苦想,一段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荒疑惑地抬头,发现一目连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往外走。


荒无语,默认铃声?他是六十岁的老头子吗?


几分钟后一目连才回来。


“已经联系好了那几个学生,现在有点晚了,明天可以直接问问他们有没有观察到什么。”一目连看了看手机屏幕,“今天的调查就结束吧。”


听了他的话,荒也掏出手机来,有些吃惊地发现竟然已经过了六点,从他们上午到这里算起,两个人竟然呆了快七八个小时。


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肚子就发出了叫声。


一目连眨眨眼睛,笑了起来:“说起来,中午饭也没吃呢。走吧,作为谢礼,我请你吃晚饭。”


荒迟疑了一下:“如果是便利店卖的便当的话,我拒绝。”


一目连嘴角抽了抽。


“不会让你吃难吃的便当的,我带你去外面的店,走吧。”


 


6.


 


晚上八点,荒和一目连站在便利店的门口。


“你这个骗子。”荒阴恻恻地说。


一目连尴尬地笑笑。


走出学校的时候一目连突然接到警局的电话,等回去处理完事情,出来又是平常的时间了。


荒站在路灯下面等他,一边等一边烦躁地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转身就走。想了很久没有得出结论,只好归咎于他还等着一目连那顿据说很好吃的晚饭。


这么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等一目连再出来,荒已经靠着路灯打起了哈欠。


“呃……”一目连抱歉地看着他,“你想吃什么?”


“这个时候饭店都关门了吧。”荒一针见血。


一目连更愧疚了。看他这副表情,荒别开脸也懒得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一目连听见他轻轻吐出几个字。


“抱歉,你说什么?”


“我刚才说,”荒斜眼,“去买点材料,我来做。”


一目连用了整整两分钟来消化这句话。


“……你会做饭?”


刚问出口他就反应过来问了一句废话。荒这几年都是一个人住,恐怕都是自己在照顾自己。


果然,荒回了他一个白眼。


两个人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材料,一目连所住的公寓离这里不远,没几分钟,两个人就到了他的家门前。


一目连的家并不大,但是装修舒适,收拾得也很干净,完全不像一般单身男性住的屋子。想到这个人每天工作繁忙,家里还能这么井井有条,荒倒是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家里很久没有人来访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你想喝茶还是咖啡?”一目连问他。


“茶。”


荒把买来的材料都放下,抬头时不经意间瞟到了放在桌上的照片。那是一张合影,照片上的人们身着警服,看上去都十分年轻,脸上带着自豪与对未来的憧憬。一目连也在其中,看上去比现在还要年轻些,头发没有现在那么长,只是刚刚过耳。他双眼直视前方,笑得很开心。


“荒?”


一目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发现他在看那张照片,也探头看了一眼。


“这是我毕业的时候,班上同学的合影,看上去有点傻气吧。”一目连把照片拿起来,轻轻抚摸着,露出怀念的表情。


荒转头看着他被头发遮住的右眼,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荒的手艺不算好,做出的东西只能算不难吃,不过也足够让连续吃了快一个月便当的一目连露出虔诚的表情了。


“我会把它全部吃完的。”


荒搅了搅自己碗里的食物,他是按照自己的食量来的,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的胃就像填不满的黑洞,所以两人碗里的食物分量十分可观。


看了看一目连的个子,荒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加油。”


十分钟后一目连瘫在桌子的一边求饶,荒愉快地把他只吃了三分之一的食物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对了。”荒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因为吃得太多一脸痛苦的一目连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十分正经。


“我想保护别人。”


荒正在搅拌的动作停了下来。


“……真无聊。”他发表结论。


一目连的表情依然很温柔:“也是,对于你这个年纪来说,还很难理解吧。”


荒放下勺子,闷闷地开口。


“不,我大概永远都无法理解。”


“?”


荒没有重复自己的话,把盘子推到一边看着他。


“我想在这里住一晚上,可以吗?”


看到荒的表情,一目连点点头:“可以啊。”


 


7.


 


从睡梦中醒来,拿过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之中有些刺眼。荒揉揉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屏幕上的数字。


凌晨一点,离自己躺下也不过三个小时。


荒揉着疼痛的太阳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准备继续睡下去。他披上外套,准备喝杯水再回来酝酿睡意。


走到客厅,意外地发现客厅一侧亮起了小灯,一目连正坐在沙发上。他身上还穿着睡袍,不知道是一直没去睡还是和荒一样刚睡醒。听到响声,一目连抬起头。


“抱歉,吵醒你了?”


“不,没什么。”荒干巴巴地说着,走到他旁边。


一目连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反而主动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他看。


“下午拿到的尸体的照片。根据尸检结果,凶器应该是直径十二厘米左右,质量很大的球形物体。”


荒很快反应过来:“铅球?”


一目连点点头。


“不过那不是重点。你看死者的装扮。”


荒接过照片,上面的男人身穿得体的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荒见过这件衬衫,除了上面沾到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看着照片,越觉得有一丝违和感,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为什么敞着领子?”


百思不得其解,荒只好问道。


“有一种可能性是在与凶手发生争执时,被凶手扯开的。”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凶手的身高应该和死者差不多,或者比他更高。”


被审问的三个学生里,体育委员吉见是高壮的体型,请假的香川个子不高而且十分瘦弱,而荒的个子也很高。


荒冷笑了一声:“所以兜兜转转一圈,嫌疑又回到了我身上,是吗?”


“荒君,冷静一些,我说了,这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一目连的表情十分严肃,


“冷静?我该死的最好冷静得下来。”荒几乎快要大笑出声,“你从一开始就在戏弄我吧?说什么相信我,其实你从一开始就认定是我干的,对吧?”


“我从来没有那么说过——”


“可是你就是那么想的!”


白天和一目连一起思考着案件的几个小时,如今回想起来似乎全部充满了可疑的痕迹。这个人明明心里早已知晓一切,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认真地跟他一起调查推理。


“荒!”


也许是一目连平日里脾气太好,难得见他提高音量,荒一下子愣在原地。


“你忘记我说的话了吗?”一目连喘着气,目不转睛地直视他,“我说过了,在没有真相之前,没有任何人是凶手。我带你去调查现场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任何的怀疑,而是因为我认为你需要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我想要保护你!”


荒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激烈的情绪一下子被扑灭了。他的嘴唇有些颤抖。


“保护……我?为什么……”


荒向来冷漠的脸上,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保护我什么的……太可笑了……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


伴随着咒语一样的言语一同到来的,是同样被诅咒着的过去的记忆。


只要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它们永远地纠缠着自己。


——对,就好像在时刻提醒着他【你永远也得不到幸福】一样。


 


8.


 


荒对于所谓家的记忆,是从每日例行的咒骂开始的。


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肚子里似乎充满了对于整个世界的仇怨,发泄的方式无他,继子就是天生的出气筒。


荒的亲生父亲去世得很早,他死后,对着孤苦无依的母子俩伸出手的就是那个男人。荒对于他最初的印象,也不过是父亲还在的时候时不时地来家里做客的叔叔而已,唯一特别的不过是他有时候会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男人与母亲再婚的第一年,他成为了外人口中的好父亲。明明没有血脉的联系,他却总是对荒关怀备至。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改变,或者说只是真实面目逐渐揭露了而已。男人的和颜悦色变成了不耐与冷漠,最终连责骂也变成了殴打。


一开始,荒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更加努力地学习。可是男人的态度却越来越恶劣,凡是有一点不顺,回家就会对荒一顿暴打。


后来荒终于明白了,并不是自己不够好,被否认的,是他的存在本身。


母亲是个懦弱的女人,即使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打也不敢阻拦。她只敢在男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才上前来哭着抱住荒,口中念叨着请忍一忍,原谅他吧之类的话。


荒知道她真的是那么想的,因为那个时候母亲的泪水总会落在他遍体鳞伤的身体上,被打伤的地方像灼烧一样疼。


没关系的,妈妈。荒在心里安慰她。至少那个男人对你很好。


荒知道有让母亲和男人都变得更加幸福的方法。那个男人偏执地爱着他的母亲,所以只要母亲能够生下一个属于男人的孩子,男人就会变回以前温柔的样子。


可是母亲没有做出选择,因为如果真的那么做了,荒只会迎来更大的不幸而已。她潜意识里知道,这是自己能保护荒的为数不多的方法。


所以那样的日子就持续了下去。祈祷着奇迹发生的母亲,日复一日越加暴戾的男人,还有在夹缝之间扭曲成长的少年的内心。


只是一切都结束得过于突然。


不算特别的日子,在例行的殴打之中,被荒憎恶的眼神刺激的男人失去了控制——他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对着十岁孩子的头砸了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孩子的母亲会在那个时候冲出来。


那也许是懦弱的母亲唯一一次勇敢的反抗。烟灰缸瞬间炸开了,一起开花的还有她的头。


急救车来的时候,荒的母亲已经停止了呼吸。男人仍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仍然无法相信几分钟前杀了人的事实。


荒看着他被带走,被审判,最终再也没有回来。一切都在按照轨道运行,只有荒置身度外。


这就是母亲一直让他忍耐,所等来的幸福吗?


荒不明白。


然后,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葬礼上站在母亲墓前的只有荒。这个家的破碎留给他的东西只有让他吃喝不愁的财产。因此各种从未听说过的亲朋好友都匆匆赶来表达哀悼之情,更有甚者提出愿意收养他,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庭。


他们全都被荒拒之门外。


荒为母亲献上了花束,之后将母亲埋葬在海边。也许时光荏苒,时过境迁,她终有一日能够沉睡在一直向往的大海之中。


而他只会连同过往的天真一起,被冰冷的海水杀死。


 


【TBC】